片刻后,萧灼悄悄伸出手,以一个拥抱的姿势虚虚拢着对方,然而指尖在即将触到被面时,却蓦然停顿了下,最终并未触碰。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侧的人开了口,只一句,便令萧灼如坠冰窟。
“杀了我吧。”
姬怀玉低声道。
萧灼浑身血液仿佛冻结,悬在半空的手指僵硬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慌乱之下,干脆选择了装睡。
一阵死寂过后,姬怀玉复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留着我,也很令你为难吧,我一日不死,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萧灼也顾不得装睡了,脱口而出,“谁告诉你的?”
话出口他便反应过来——姬怀玉又不傻,自己这般大张旗鼓的为他求医问药,自然引得朝局动荡,况且今日还有人行刺,说不定那刺客对姬怀玉也胡言乱语了些什么。
“管他们做什么。”萧灼硬邦邦的说,“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说到此,萧灼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他原本是打算做什么的?
——劝姬怀玉写罪己书。
想到此处,萧灼的心脏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的疼,恨不能立刻回到几个时辰前,扇当时满脑子“两全之策”的自己两个巴掌。
当年那个半大的少年,在那龌龊不堪的冷宫里,独自吞咽了多少屈辱与血泪?又是怎么艰难的将那些被碾碎的尊严一一捡起,拼凑出一个“人”的样子?
而他,居然要将对方好不容易弥补起来的尊严再度碾碎,逼着对方亲手将这碎末捧给天下人唾弃?!
这对于姬怀玉来说,是比凌迟还残忍的刑罚。
“那些人于我有血海深仇,不会善罢甘休的。”姬怀玉淡淡道:“你杀了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萧灼一口气哽在了胸口,心脏难受得像是要裂开。原来姬怀玉什么都清楚,所以一开始犯下血海杀孽的时候就没想过能够善终。
可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不甘却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姬怀玉总是这样?旁人的性命说杀就杀,随心所欲,也无所谓对方会不会报复。
……就和他对待自己一样。
明明是姬怀玉先招惹他的,可在他将整颗心都捧出去之后,又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如今,这人又想一死了之,把所有的痛苦全都留给他一个人。
“不行,你不能死。”他紧紧的将人箍进怀里,像是想要融进自己的骨血里,眼底尽是骇人的偏执,“我加强了宫中防卫,不会再有刺客进来,我也不会让你自己去寻死的。”
“你可知道外面那些人想做什么?他们想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他们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才肯罢休。”萧灼极力渲染着外界的恶意,企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吓退对方的求死之心,“你知道千刀万剐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每日剜掉你一块肉,却不会让你死了,一直剜到你剩下一副骨架才……”
“好。”
萧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姬怀玉平静道:“我说,可以。”
萧灼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愣了一会,才着急忙慌的找补:“哎,我开玩笑的,没有人这样说过,我也不会让人这么对你。”
萧灼惊慌失措的想,是不是他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让本就心灰意冷的姬怀玉生出这么决绝的死志?毕竟以前的姬怀玉,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平静地将“求死”二字宣之于口。
他知道姬怀玉有多骄傲,有多爱面子,是以许多回、他都以此拿捏对方。
难道是他……将姬怀玉最后一点支撑着活下去的东西,在日复一日的宣泄与索取中碾碎了吗?
明明就在昨日,他还偏执地想着:只要姬怀玉活着,哪怕留下的是一具折断羽翼、了无生气的躯壳也好。
今日他终于发现他错得离谱。
他根本不忍看到对方成为一具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躯壳;他想看到的,是活生生的姬怀玉,就算恨他、骂他也好,只要是鲜活的就好。
他将人搂得更紧,声音里透出慌乱:“别这样……我承认,我前段日子做得是过分了,因为当时我太生气了。那天是我骗了你,其实当时殿里根本没人,我怎么会让别人看你?”
怀里的人依旧无动于衷,像一缕青烟搂在怀里,随时都可能会消散。
萧灼心如擂鼓,语无伦次:“你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我……我其实这段日子想了很多,以前种种,就让它过去吧,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从头开始,如何?”
“既往不咎?”姬怀玉低声。
“嗯。”萧灼重重点头,语气郑重,“既往不咎。”
昏暗中,姬怀玉忽然转过身。
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淡淡的盯着萧灼看了一会,而后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了萧灼的衣襟。
“!!!”微凉的手指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刹,萧灼心神一颤,紧接着,那冰凉的指尖便落在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疤上——那是姬怀玉派人围杀他的时候留下的,死士的剑穿透了他的胸腔,离心脏仅差一寸。
“疼吗?”
“疼。”萧灼实话实说,“我当时差点死了。”
他握着怀中人的手指,在伤疤上摩挲,像是要让对方清晰的感受他当时的痛楚,“我当时真的很难过,不停的在想,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对我?”
“原来只是你觉得我碍了你的路。”
姬怀玉轻轻开口,“看来还是不够疼,没让你长够教训。”
萧灼沉默一瞬,涩声道:“你不用拿话激我。”
【哦?变聪明了。】姬怀玉在脑中意外道。
系统:【……所以他一直是个笨蛋吗?】
【难道不是?】姬怀玉说。
回想萧灼过去种种宛如河豚般,一戳就炸、一激就怒的行为,系统沉默了。
“我当时伤重濒死,你又满城通缉我,许多将士也背叛了我……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痛苦,尤其是想到你竟然派人杀我,我真的恨不得立刻死在那。”萧灼低低的搂着姬怀玉,声音里没有多少埋怨,反而掺着更多委屈,“我当时想着,再见到你,我一定要狠狠报复你,可是这段时间……”
萧灼沉默了下,把脸埋在对方的颈间,“我放下了,我不报复你了,你也别总想着死啊什么的,好么?”
说到最后,声音里几乎带了一丝恳求。
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姬怀玉转过了身,留给他一个瘦削到近乎骨节嶙峋的背影。
漫长的夜色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也隔开了萧灼那句近乎示弱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