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沉,庭中树上蝉鸣阵阵,一声叠着一声,聒噪绵长。
李劭白日饮了不少酒,方才又动了大怒,心绪翻涌之间,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他身形微晃,伸手扶住一旁桌案,终究撑不住力道,缓缓落座椅中,单手覆住额头,疲惫地长叹一声。
郑夫人静静看着他:“酒气上头,侯爷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李劭闻言,抬眼沉沉望了她一瞬,未曾言语,随即偏头朝外沉声唤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小厮立刻应声入内,躬身欲上前搀扶。
便在此时,郑夫人眸光一凛,在他身后淡淡开口:“侯爷今夜,还是莫要去白氏院中了。”
李劭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眼底掺着几分被人管束的不悦。
“为何?”
“今日她抱着培儿闯至我鸣鸾居,又哭又闹撒泼不休,执意要我放回香莲。”
她顿了顿,道:“侯爷此刻本就心烦,若是去了她那里,她必定缠在你身前哭诉纠缠。侯爷若想今夜不得清净,那便只管移步过去。”
李劭面色一阵沉郁,心头几番起伏,到了唇边的字句终究尽数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宽袖猛地一拂,转身迈步默然离去。
春桃方才一直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此刻才敢轻手轻脚地上前,手微微拧着,小声嘀咕:“夫人,您方才……为何不留留老爷呀?”
她虽怕李劭,可看着他就这般走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下意识便问出了口。
郑夫人缓缓起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淡淡开口:“留他做甚?徒增烦恼。”
李劭大步走在廊下,周身的小厮亦步亦趋跟着,直到行至岔路口,小厮才小心翼翼上前,垂首低声询问:“老爷,咱们现下要去哪位姨娘院里?”
一句话问得李劭脚步顿住,陷入片刻沉寂。
自白姨娘生产后,他许久未曾踏足其他院落,竟一时不知该去往何处。
恍惚间,眼前闪过一张面容。
心头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李劭闭了闭眼:“去汀兰斋。”
晚风携着夏夜潮热,汀兰斋内早已卸下白日喧嚣。
苏姨娘此刻已然散了发髻,换上一身软绸寝衣,斜倚在榻上准备入睡。
“姨娘要不要再垫个软枕靠着?”云荟问道。
苏姨娘眉梢一挑:“不必了,我要歇下了。”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伴着下人低低的回话一下子打破宁静。
苏姨娘当即皱起眉头,不耐地侧耳:“外头闹什么?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外头瞎转悠?”
云荟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去门口看看!”
她快步奔到外间,一把推开门,廊下赫然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云荟吓得心头一跳,慌忙屈膝垂首,结结巴巴道:“老、老爷……”
内室的苏姨娘嗓音扬了几分:“云荟,是谁?”
她话音刚落,不等云荟在外头通传,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径直推开门,迈步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是李劭,苏姨娘整个人都僵在了榻上。她下意识地攥过身侧的被褥,飞快地往上拉了拉,牢牢盖住自己的腹部,随即强压下心底的惊惶,挺直腰身坐直了身子。
李劭被她这慌乱的模样弄得一愣,问道:“怎么了?”
云荟悄声退到外间守着,此时内室就他们二人。
苏姨娘定了定神,撇开头道:“老爷怎么想着来妾身这偏僻小院里了?如今白姨娘正盼着您,您不去她那里,反倒来汀兰斋,倒是稀奇。”
她说着,下意识往榻里侧挪了挪,与他拉开些许距离。
李劭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径直在床边坐下,冷声道:“我今儿个想来瞧瞧你,难道还不成?”
苏姨娘面上扯出一抹淡笑:“老爷既有这份心,只可惜妾身这几日身子实在不适,头昏乏力得紧,夜里也睡不安稳,恐怕伺候不好老爷。”
李劭本就带着酒意,眉头当即拧得更紧,心头泛起几分疑虑。
沉吟片刻,他沉声开口:“你莫不是因为前些日子潋竹苑的事情,还在生我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