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我的声音也不凶啊,她怎么……
就在我准备再次询问时,小女孩像是突然有了勇气,抬起头,张开短短的手臂道:“姐姐抱。”
声音脆生生的,让人无法拒绝。
又带着一丝怯懦,惹人怜爱。
看着小女孩稚嫩的脸庞,我瞬间想到了儿时的宋知宜。
缺爱,又无助。
那一刻,我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当即张开双臂,准备实现她这个愿望。
谁知,在我即将抱到她时,一位阿姨冲过来,一脸责备埋怨地瞥了我一眼,随后将小女孩抱走了。
我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便看到了已在我身边站定的院长阿姨。
“阿姨,我……”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院长阿姨没有责怪我,只是耐心地给我解释着,“福利院的孩子,是不能抱的。”
“因为,他们本身就是一群缺爱却得不到足够的爱的孩子,如果他们得到了那短暂的温暖,心里就会一直抱有期待,就会一直频繁地期待给他们拥抱的人再次来看望和拥抱他们,但你我都知道,这在福利院,是不大可能的。”
“那样会让他们更加没有安全感,进而造成二次伤害。”
是啊,对于绝大多数孩子来说,没有人会一直陪伴他们,拥抱他们。
如果不能保证给他们带去持续的温暖,要让他们得到了又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让他们得到。
怪不得,我从没看见过这里有人抱过孩子。
我竟然还天真的以为,我是和那个孩子合得来。
顿时,羞愧的感觉席卷了我的全身,紧随而来的,还有满满的歉意。
“对不起,阿姨,我不知道…”
“不知者不怪,下次注意就好了,去看看其他孩……”
话还没说完,一阵尖锐的幼儿喊叫声穿透我的耳膜,我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的发源地。
便见一个面容不似常人的小孩,正放声大叫。
小朋友看上去也就两岁多,坐在桌边都需要宝宝座椅,此时哭得满脸通红,还不断地拍打着自己的头部。
而他这突然一叫,也吓到了些许小朋友。
被吓哭的吓哭,跟风哭的跟风哭,保育员们都哄不过来了,场面一度很混乱。
许星朗坐在宝宝座椅旁边,整个脊背都僵硬了几分,浑身都透露着一股子无措的气息。
我赶紧过去,便见他动作慌乱地轻声哄着那孩子,却无济于事,孩子依然在大喊大叫。
怕他伤到自己,许星朗抓住了那个孩子捶打自己头部的手,制止住了他的行为。
院长阿姨第一时间打了120,但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派120过来也需要半小时。
这半小时,我们总不能干等着。
万一这孩子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岂不是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
来之前我们看过这些孩子的资料,我快速地回忆有关他的信息。
这个孩子是被遗弃的,刚来到这个福利院才两天,是孤独症,在场的保育员既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了解这孩子的生活习性。
美术老师并不了解这方面,而有经验的老师两天前刚好出差去进修了。
所有人都被吵得很急躁,其中一个保育员阿姨忍不住皱着眉埋怨道:“观察了两三天了,这孩子不哭不闹,就自己坐那玩,我们看他适应得挺好,才让他参加集体活动的,早知道不让他出来了。”
另一个保育员一边哄着其他小朋友,一边分神出谋划策,“不然就把他放小屋里吧,这声音太刺耳了,我感觉我要聋了。”
还有一个保育员冲着一个小女孩无奈地叹着气,“你哭什么啊,看人家哭你也哭……”
许星朗也在帮忙哄孩子。
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院长阿姨也没闲着,先检查了孩子身上有没有伤口,又看了看孩子的纸尿裤。
随即陷入了沉思。
我也一样。
看着这孩子不寻常的行为,往常在学校里学到的那点知识,渐渐在我眼前涌现。
没空再想那么多,我当即走上前,在院长阿姨检查的基础上加了几处。
我检查了他的衣领,发觉他的衣服内侧也没有标签会摩擦皮肤,我把他的外套脱了下来,他的内搭是一件很宽松的衣服,也不像是衣服过紧导致的不适。
口鼻也是干净的,舌头也没破。
我又快速把桌上比较尖锐的物品移走,将灯调暗,把所有发出响声的器具都关了。
所有可能让他感觉到焦虑的因素我都拆除掉了,然而,孩子还在叫。
“你们刚刚在玩什么吗?”我出声询问着许星朗。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刻板行为被别人破坏了,他才这么激动。
又或者,是因为他接受不了这个游戏,不想玩,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但许星朗却说,“没有啊,带他的阿姨说这孩子平时爱在自己的世界里玩,让我们不要去打扰他,他刚刚一直冲着那边那个方向发呆,突然就开始叫了。”
发呆?
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我惊喜地顺着许星朗比划的方向看去,本以为会看到些什么突发故障而不运作的东西,可是看过去,那里却只有一面墙。
煞白煞白,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一面墙。
“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许星朗一脸肯定地点点头。
我垂着眸,一脸愁容。
如果他在观察一个正在运作的东西,但那个东西却突然被关掉或突然发生故障,他的观察被破坏,也能够引起孤独症患儿大喊大叫。
但这个可能被否了,我想不出别的可能性了。
原来理论和实践结合是一件这么不容易的事。
而孩子的哭喊声越发尖锐,已然没时间让我继续感慨,我急得额头都冒出了轻微的细汗。
院长阿姨刚刚检查过他的纸尿裤,也不是尿了拉了…
连这个都不是,那还能是什么?
就在我们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小小的响动在我们周边悄悄响起,随即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恶臭。
我自认为我忍受气味的能力还算可以,却也被熏得想要干呕。
我捂着鼻子,闷闷道:“这什么味啊?”
保育员眼珠子转了一下,后知后觉地一拍大腿,“哎呀我想起来了,这孩子从到这那天开始就便秘,一放屁就像谁家粪坑炸了似的,今天还没排便呢。”
“快看看他是不是拉了!”有人提议着。
但院长阿姨摇摇头,“我刚才检查过了,纸尿裤是干净的。”
“那会不会是憋的肚子疼?”我突然想到这个。
便秘会引起腹痛,孤独症儿童又不会表达,可不就只会叫吗。
越想我越觉得有道理,当即主动请缨,“我会一点推拿手法,让我试试吧!”
终于有一个解决办法了,我在学校里学的东西可算是能派上用场了!
而那时的我,脑子一热,光想着自己能够帮上忙,又十分着急地想要帮着解决问题,也就忘了去想想,在场的人里,是否只有我能帮这个忙,其他的保育员在这方面的经验,会不会比我更多。
很多年之后,我还常常会想起那天的画面,心态也从一开始的自豪骄傲慢慢变成羞愧难当。
因为,我慢慢懂了,当时那个保育员阿姨欲言又止的神态,还有院长阿姨微微抬手的制止动作,以及她们齐齐看向我时,那鼓励的目光。
但当时的我,什么神态都没看懂。
我只知道,我得到了允许,我要让这个孩子停止哭泣!
于是,我仔细回想起我在学校学到的按摩手法,轻柔缓慢地揉着那孩子的肚子。
五分钟后,我便听到了一阵“噗嗤噗嗤”的声音。
“拉了拉了!”
“诶哟听这声音拉得还不少呢……”
此时此刻,没有人再去顾念这个气味臭不臭,大家都为了这个名叫“嘟嘟”的小朋友的顺利排便而欣慰。
很快,孩子便感觉到舒服了,叫声慢慢减小,再到停止喊叫。
问题顺利解决,我捏了一把汗。
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随后,一声接着一声的赞美接踵而来。
“小美女真厉害啊……”
“是啊是啊,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要是没有你啊,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在一声声夸奖中,我强撑着没有迷失住自己,整个人都害羞极了,却也只会说那么一句,“没有啦,过奖了。”
而人一害羞,就爱找点事情干,最好还是和与自己相熟的人一起干。
于是,我第一反应就是去找许星朗。
却见他正神色温柔地注视着我,一眼都没错开。
那满眼的光,渐渐映射到我眼前,缓缓在我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
骄傲。
他,在为我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