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影便无声无息地回来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通报，沈知微只是在浅寐中忽然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丝凛冽的寒意，睁眼便看见那道黑色身影立在耳房中央，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布包，随手丢在她脚边。

“问出来了。”影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文书，“城外鹞子岭的散人，拿了三百两银锭，雇主要求用曼陀罗烟迷晕后取一根头发回去复命。对方蒙面，不知身份。银锭是官铸，锭底有户部火印，去年秋拨给禁军的冬季恩赏银。”

沈知微蹲下身，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块银锭，锭底的火印被刻意刮花了大半，但残存的一角仍然能辨认出模糊的“户部”二字和半个“禁”字。她翻过银锭，在底部边缘发现了一道极细的、被刮削时力道不均留下的划痕，划痕方向一致，显然是用匕首刃尖匆忙刮的。

“他只刮了一面。”沈知微抬头看向影，“太急了。或者说，派他来的人太急了。禁军的恩赏银流出到江湖散人手中，只要有人查，顺着银锭流向就能摸到人。除非……”

“除非有人希望它被查出来。”影接口，语气依旧平淡。

沈知微点头。这是一条故意留下的线头，牵向禁军。但究竟是禁军内部有人真的参与，还是有人要将祸水引向禁军，她无从判断。她将银锭重新包好，放在桌上。

影没有再多留。他退入黑暗前，极轻地说了一句：“殿下让你今日不必请脉。有人来换砖。”

沈知微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一夜过去，肩膀肿得更高了，青紫色的淤痕从锁骨一路蔓延到上臂。她试着抬了抬胳膊，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关节活动倒是没有受限，骨头应当无碍。她从药囊中取出一味活血化瘀的药材，用牙齿嚼碎了敷在伤处，再用那条从现代穿来的、已经洗得发薄的棉布内衣撕下一截，草草绑了，外面罩上宫装，看不出来。

辰时刚过，赵嬷嬷便带着两个沉默寡言的内侍进了耳房。他们搬开窄榻，撬起沈知微昨夜标记的那块青石砖，动作利落而无声。新砖是从殿外某处取来的，颜色质地与旧砖一模一样，甚至连磨损的痕迹都做了旧。若不是沈知微亲眼看着他们换，绝看不出任何破绽。

“殿下吩咐的。”赵嬷嬷直起腰，捶了捶背，目光扫过沈知微的肩，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低声道，“姑娘自己也当心些。”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沈知微重新将窄榻归位，铺好被褥。她把那块换下来的旧砖搬到窗边，就着天光仔细端详。砖面上的鞋印已经被昨夜的风吹得模糊了些，但纹路走向仍可辨认。她从袖中摸出一张薄棉纸，覆在砖面上，用炭条轻轻拓印。一张，两张，三张。拓完后，她将棉纸折好贴身收进锦囊，旧砖则用布裹了，塞进床底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后。殿外的禁军换了一轮防，甲片撞击声比昨日更沉闷了些，大约是结了冰霜。沈知微正要坐下歇口气，赵嬷嬷又来了，这次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地传话：“殿下请姑娘过去，一同用膳。”

沈知微怔了一下。一同用膳？她与萧明昭之间，从无这等“恩典”。

她走进寝殿时，萧明昭已经靠着软枕坐了起来。几日调养下来，她脸上退去了高热时的潮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病之后的苍白，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碎裂的脆弱感。一袭素白的寝衣松松地系着，外披一件玄狐毛的短裘，衬得她整个人清瘦却凛然。她面前支了一张小巧的紫檀食案，上面摆了三碟小菜，两碗碧粳粥，粥面上飘着几缕极细的参丝。

萧明昭抬了抬下巴，示意沈知微在对面的锦凳上坐下。沈知微依言落座，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与萧明昭对视。

“肩上的伤，如何了？”萧明昭舀了一勺粥，动作缓慢而优雅，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日的天气。

沈知微没有问她如何得知自己受伤——影必然已经报过了。“皮肉伤，不碍事。”她如实答。

萧明昭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粥熬得极好，软糯清甜，参味若有若无。沈知微确实饿了，吃得虽不快，却也没有故作矜持，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萧明昭放下瓷勺，用帕子拭了唇角，忽然开口：“昨夜那人，你觉得是谁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