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活的”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钉入昭阳殿死寂的空气。无形的压力瞬间沉重了十倍,压得每个人胸腔发闷,几乎无法呼吸。宫女内侍们僵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唯恐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凶物。赵嬷嬷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巨大的惊恐,死死盯着帷帐深处那片吞噬了暗卫首领身影的幽暗,仿佛那里随时会扑出噬人的猛兽。
只有沈知微,手腕还被萧明昭那只冰冷而滚烫、如同铁钳般的手死死扣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指下那纤细却蕴含着可怕力量的手腕,脉搏正以一种混乱而狂野的节奏撞击着她的指腹——快时如密集的鼓点,慢时又如同垂死的挣扎,间杂着剧烈的颤抖。寒热交替的酷刑并未停止,萧明昭的身体在锦被下痛苦地蜷缩又舒展,灼热的汗与冰冷的战栗交替浸透她的寝衣。
“水……” 萧明昭发出一声破碎的、含混的呓语,烧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
赵嬷嬷如梦初醒,巨大的恐惧瞬间被对主子的担忧压下。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给殿下温水!干净的!快!”
一个离得最近、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宫女,哆嗦着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温度正好的清水,小心翼翼地递到榻边。
“给……给我……” 陈院正忽然哑着嗓子开口,枯瘦的手颤抖着伸向那盏水。他刚刚经历了从绝望到惊骇的巨大冲击,此刻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堵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他需要水,需要镇定。他离那小宫女最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小宫女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得一哆嗦,手一抖,那盏清水竟脱手而出!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
水盏并未落地。一只枯瘦但更快的手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它——是陈院正身后跪着的一个中年太医,姓李,平日里沉默寡言。他动作极快,接住水盏后,几乎是习惯性地,先送到自己鼻端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随即才恭敬地双手递向陈院正:“院正大人,您请。”
这细微的动作几乎无人察觉。陈院正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一把夺过水盏,仰头“咕咚咕咚”就灌了下去。冰凉的清水滑过灼烧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仿佛要把方才的恐惧和憋闷都吐出去。他抹了抹嘴,将空盏随手递给旁边另一个同样口干舌燥、眼巴巴看着的年轻太医,哑声道:“都……都喝口水,定定神。”
年轻太医如蒙大赦,接过空盏,旁边立刻有宫女战战兢兢地重新注满温水。年轻太医也顾不得许多,学着陈院正的样子,仰头猛灌。有了院正带头,其他几个魂不附体的太医也纷纷凑过来,接过宫女递上的水盏,或是小口啜饮,或是大口吞咽。唯有那个接住水盏的李太医,目光在众人手中的水盏和刚刚给殿下喂过参汤的银匙之间极其隐晦地扫了一下,自己却并未去取水喝,只是默默地退后了半步,垂手肃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知微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萧明昭身上。她费力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拿起赵嬷嬷重新绞好的温热湿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萧明昭额角和脖颈不断沁出的汗珠。高热依旧肆虐,萧明昭的呼吸灼热而急促,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滚烫的气息喷在沈知微的手背上。那紧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力道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更加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沈知微忍着痛,低声安抚:“殿下,放松些,药力在散,寒气在出,熬过去就好……”
话音未落!
“呃——!”
一声极其痛苦、仿佛从腹腔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的闷哼声,猛地从旁边炸响!
是陈院正!
他刚刚放下水盏,脸上那点因为喝水而勉强恢复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如同金纸般的蜡黄!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佝偻起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大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身体剧烈地痉挛着,踉跄着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砸在金砖地上!
“噗——!”
一大口粘稠、腥臭、颜色暗红近黑的污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大张的口中狂喷而出!血点溅射在光洁的金砖地面和他自己灰白的胡须上,触目惊心!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
“院正大人!”
“师父!”
“陈太医!”
旁边的太医们惊恐欲绝的尖叫瞬间撕裂了死寂!他们眼睁睁看着陈院正喷出黑血,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软倒下去,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恐惧!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哇——!”
“呕……噗!”
几乎就在陈院正倒下的同时,刚才喝过水的几个太医——包括那个年轻的太医,还有另外两个——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他们同时捂住腹部,身体剧烈地抽搐、佝偻,随即接二连三地喷出同样粘稠腥臭的黑血!暗红的血沫从他们口鼻中涌出,染污了官袍前襟。年轻太医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直挺挺地向前栽倒,脸孔重重砸在自己吐出的血泊里,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另外两个也相继瘫软在地,口鼻溢血,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濒死的抽气!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在药香和龙涎香气中弥漫开来,如同地狱打开了大门!
“啊——!!杀人了!杀人了!” 宫女和内侍们彻底崩溃了,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抱头鼠窜,互相推搡着想要逃离这血腥的地狱。殿内瞬间乱成一锅沸粥!
“是……是那针!是那妖女的针!!” 赵嬷嬷被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刺激得彻底疯了!她猛地指向沈知微,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狂乱和刻骨的仇恨,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她的针有毒!她害了殿下还不够!还要毒杀太医灭口!快!快拿下这妖女!把她碎尸万段!!”
她状若疯虎,竟不再看榻上的萧明昭,而是猛地转身,扑向最近的一个烧得正旺的鎏金铜炭盆!那炭盆里通红的火炭散发着灼人的热浪!赵嬷嬷枯瘦的手竟直接抓向盆沿,似乎想端起这滚烫的炭盆,砸向沈知微!
“嬷嬷住手!”沈知微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穿透力!她猛地挣开萧明昭那只依旧紧扣着她、却因主人剧痛而力道稍松的手——腕骨处已是一片青紫的指痕!
她像一道离弦的箭,根本不顾赵嬷嬷的疯狂和扑向她的滚烫炭盆,直扑向离她最近、还在血泊中痛苦抽搐的陈院正!
“拦住她!她要毁尸灭迹!”赵嬷嬷尖啸着,手已经抓住了滚烫的铜盆边缘,发出“嗤”的一声皮肉焦糊的轻响和她的痛哼!
沈知微充耳不闻!她扑到陈院正身边,无视那喷溅的污血染红了她的裙摆。陈院正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是极致的痛苦和青紫的死气,口鼻中还在不断溢出黑血,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沈知微毫不犹豫,双手抓住他染血的官袍前襟,猛地用力向两边一撕!
“嗤啦——!”
脆弱的锦缎应声而裂,露出陈院正枯瘦、布满老年斑的胸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沈知微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指间已然夹着三根细如牛毛、寒光闪闪的银针!她目光如炬,锁定陈院正胸前正中、两乳连线中点——膻中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