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对,她早说过,不想再见到他。
傅喻钦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看得谭立心惊,这状态,和那年林听榆没来高考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谭立试探道:“过几天那个饭局,要不我去?”
“嗯。”他当时没拒绝。
但现在还是出现在这里。
然后现在,看她和躲避瘟神一样,毫不犹豫的躲开。
真就是自找的。
*
这家店做的是淮扬菜,林听榆回去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菜。
来的都是年轻人,座位也没有非要讲究着地位辈分来,姚安灵攒的局,她今晚肯定要负责热场。和她说过一声,林听榆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旁边两个位置都是工作室的女孩。
陶抚安进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面,见只有他,又收回目光。
直到菜快上齐,傅喻钦才姗姗来迟,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
“哟,寥制片,您这时尚感还是这么强啊!”
姚安灵吹嘘拍马有一套,既浮夸又不惹人嫌,这么一句,场子就热闹起来。
林听榆也跟着旁边的姑娘勾了下嘴角。
傅喻钦看在眼里,跟着老寥坐了姚安灵旁边的两个空位。
“行了啊,阿喻还在旁边呢,你说这话可就太捧杀我了!”
听到“阿喻”的时候,林听榆愣了一下。
宣传部的小姑娘奈奈挨过来,小声问她:“林编,那位大帅哥,是不是姚导说过的投资人啊?”
“大概是吧。”
就听姚安灵介绍:“这位是咱们投资人,傅总,大家都招呼好了啊!”
“云恒,傅喻钦。”他声音淡淡。
这两年,京市没人不知道云恒的名号。
傅喻钦在饭桌上很惹眼。
因为和他交集鲜少,刚才姚安灵没刻意开人玩笑,但不光奈奈,乌泱泱一桌子的人,姑娘居多,视线都不自觉放在他身上。
和总监的名头不符,他比起那天晚上,姿态要更随意,灰色卫衣工装裤,活像个大学生推杯换盏间,嶙峋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露出来,让林听榆想起高中时候。
察觉到她的视线,傅喻钦抬眼睨过来,让她心里生出一瞬间的慌乱。
恰好姚安灵提杯:“来,我敬傅总一杯!”
林听榆垂下眼,感觉头顶那道视线终于消失,就听他对姚安灵道:“抱歉,我最近喝不了酒。”
“对对对,阿喻得遵医嘱,咱们喝!”寥制片也在旁边说。
遵医嘱?
林听榆皱眉,就听旁边的奈奈小声说:“姐,你们这名字还挺有缘分的呢。”
姚安灵听过宋初静叫她阿榆,有时也会这么喊。
林听榆喝了口茶,笑笑,默认了。
姚安灵今晚少不了要喝酒,回去的时候林听榆就得负责开车,杯里倒的是茶。
大家都是吃喝少,聊天多,傅喻钦话不多,时不时接一句。
他杯子里是店家统一上的大麦茶,林听榆不自觉回忆起当初在逢城的火锅店里,傅喻钦手边总是放着瓶豆奶。
期间讨论起剧来,难免提到林听榆。
裴制片往这边看来,问:“林编在加拿大留学,学的是舞蹈吗?”
提起舞蹈相关,一般人都笼统的以为是跳舞。
“以前跳,”林听榆解释,“在加拿大学的是舞蹈研究。”
他们说话,傅喻钦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样子,垂着眼眸,修长手指摩挲杯壁。
“哦?那现在怎么不跳了呢?”裴制片多问了一句。
林听榆笑笑,只说:“大概是没有缘分吧。”
就这么一句,傅喻钦猛地抬眼,看她若无其事和身边人说话,好像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餐盘被店家撤走,又换了新的杯盏。奈奈想出去买东西,问林听榆要不要一起。
她正好想出去透透气,恰好给姚安灵买盒解酒的酸奶,两人一起出去。
走出去不远,胡同里就有两个自动售卖机,奈奈去转角接男朋友的电话,林听榆留在原地,研究了一下要怎么用。
她去加拿大那年,国内自动贩卖机流行的还是投币。
透过玻璃看进去,那个豆奶品牌已经越做越大,除了逢城也能买到,贩卖机里也有。
顿了一下,林听榆还是选了其他品牌的酸奶,钱显示已经付了,却半天掉不出来。
正犹豫,旁边突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拍了下机器侧面。
“咚”的一声,饮料瓶掉下接物槽,发出沉闷的声音。
贩售机上撑着雨棚,挂了一串用来照明的LED灯串,胡同路灯很暗,衬得这里像某些都市奇遇会发生的角落。
见林听榆没动作,傅喻钦弯腰,替她拿了那两瓶酸奶,递过去。
林听榆顿了下才接过来,“谢谢。”
他手很大,一只手能拿住的两瓶酸奶,她接过来,因为一只手拿着手机,只能抱在怀里。
胡同算是京市里最没有夜生活的地方,远远听见谁家院子里传来八点档电视剧的声音,反倒衬得此刻的沉默更加沉默。
林听榆没想过,他们之间也会走到这样没话说的地步,就想第一次相遇时,也没想过后来能那样亲密。
傅喻钦收回自己落空的手掌,突然开口:“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你的手还好吗?”
两句话几乎重叠在一起,让傅喻钦剩下的话就这样停在嘴边,他抬眼,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刚才听寥制片说,你手腕不太舒服?”林听榆说完,又觉得自己太没有分寸,但再解释好像更显得矫情。
索性就什么也没再说。
“嗯,”好半晌,傅喻钦开口,“职业病而已。”
“……”
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这样的平常寒暄,林听榆却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傅喻钦垂眼,看到她裸露在外的小腿上有星星点点的蚊子包,空气里也有淡淡的驱蚊液味道。
比当年那杯白酒要有用得多。
他轻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准备回来了。”
七年。
有种说话是,人全身的细胞,全部代谢完要花七年的时间,所以七年已经算是一次新生了。
他们分开的时间,已经远比认识的时间要久得多。
看她不接话,傅喻钦倒也不逼迫,只是接着道:“这次回来,要待多久?”
林听榆没想到,他会在现在,用这样一句她不敢妄猜其中情绪的话语,就把往事戳破。
你想让我待多久呢?
林听榆下意识就想这么问,但很多话流转到到嘴边,最后只是说:“我也不确定,至少先把这个项目做完吧。”
又是“咚”的一声,这次自动贩售机没有卡壳,傅喻钦弯腰,拿了瓶豆奶出来。
“嗯,”他说,“老寥挺靠谱的。”
“嗯……”傅喻钦抬眼,看林听榆表情有些局促,欲言又止的模样。
按照从前,他应该在洞察到她情绪的第一时间,就会帮忙善后。
但现在,又要以什么立场来善后呢?
傅喻钦继续保持沉默,在骨子里那点恶劣劲要重新出来之前,却突然听见林听榆有些纠结的话语。
“那个,要不我们,加个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