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喻钦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什么,紧紧拧着眉。
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林听榆才发现,在逃跑的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踩到了路边的雪水坑里,鞋袜被浸透,冰冷和粘腻感后知后觉涌上来。
“哦,我没戴眼镜,刚才不小心踩到水坑了,”她组织好语言,勉强对他笑笑,“我本来是想出来买点东西的。”
思绪还是混沌的,说话声音也很轻,林听榆还是笑笑,把手垂下来:“可能有点低血糖。”
体温摩挲过,傅喻钦指尖颤了下,垂下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刻意挡住眼里所有情绪。
还没来得及说话,药店阿姨就已经招呼道:“低血糖啊?那你快坐会儿,我给你拿杯糖水。小伙子,你陪陪你女朋友啊。”
谁也没有解释这句。
林听榆垂着视线,脑海一片空白,慢慢的,只能聚焦在两年前,得知林亮海借的贷款,并不只是有银行的时候。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傅喻钦挡住了风口。
他接过药店阿姨给的糖水,递到林听榆手里,隔着纸杯,温热蔓延到指尖。
刚刚被傅喻钦握过的手腕也后知后觉开始有些发烫,阴差阳错,反而把林听榆的思绪从混沌解离中抽离出来。
除了刚开始拉住她,从始至终,他什么都没问。
林听榆抬头,对傅喻钦眨了下眼,安慰的勾了下唇角:“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
静静地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傅喻钦才微不可闻地叹口气。
妥协似的问:“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声音有些小:“本来低血糖也是早上的事情了,现在其实没什么大碍的。”
可林听榆刚刚那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没大碍。
傅喻钦拧起眉头,还想要从她脸上拼凑出什么,但看见她额角还未干透的汗,苍白的脸颊,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问出口。
林听榆并不担心。从他妥协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傅喻钦不会再问了。
他就是这样,最初看起来冷冽、不近人情,但无论是在逢城,还是现在在和城,只要她选择兜圈,他最后都会妥协。
从始至终,有恃无恐的人,都是她自己。
“等我一分钟。”
林听榆点点头,看他走进药店,直往收银台去,很快拿了一袋药出来。
“怎么想起买这么多……”
她话还没说完,傅喻钦就伸手,递给她一个包装盒,从透明的塑料壳里望进去,分明是一双袜子。
“新年酬宾,全场消费满188,赠羊毛袜一双……”
身后,阿姨自己录的喇叭音还在循环播放,林听榆这才注意到其中的内容。
她顿了下,接过来拆开,棕色的袜子上,小熊脑袋画的憨态可掬。林听榆偏头,透过傅喻钦手里印着药店名的透明塑料袋望进去,里面是几盒方便凑单的各种维生素。
药店阿姨又出来一次,看他们像是要走,最后还是没忍住,叮嘱道:“你不舒服的话,明天要记得去医院看哦。”
“没事的,就是今早忘了吃早饭,谢谢阿姨。”真假掺半的话最容易让人相信。
从小到大,除了跳舞,林听榆最擅长的就是掩饰。
换好袜子,她正要重新穿鞋,就被傅喻钦制止:“已经湿透了。”
他声音是一贯的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什么情绪,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相信她的一番说辞。
“没关系,只是一小段路……”
“上来——”
还没等林听榆反应过来,傅喻钦已经在她面前半蹲下来,言简意赅,“我背你。”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尽管林听榆始终想不起来,他高考,自己不小心醉酒的那天晚上,到底胡乱说了些什么,却始终忘记不了,那晚被他背着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悸动和安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少年的肩膀宽阔,像是能抵挡所有风雨的山脉。
从这到机构还有好一段距离,林听榆可以踩着湿掉一半的鞋子回去,也可以在一条街外重新买一双鞋子,更可以直接在这打车。可几种念头从心里轮番划过,她最后只觉得好累。
就这一次。
至少这一次,她想允许自己先沉溺一次。
“你怎么会突然过来?”耳廓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有些热。
背林听榆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远比要克制摩挲体温带来的温热要简单一万倍。
傅喻钦一手提着她脏掉的鞋子,让林听榆的腿弯搭在他的手臂上:“本来是准备明天过来。”
明天是周六,林听榆没空出去吃饭,傅喻钦也会买些东西送过去,连门卫室的保安大爷都知道,她哥哥最喜欢送东西。
“但今天临时去了趟医院,”他顿了一下,“庄良生他爸病了,想见我一面。”
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是一周前,庄良生尽量安排,不愿让傅喻钦碰到他如今的妻女,才把事情拖到今天。
她两条手臂交搭在肩下,风吹过林听榆手上拎着的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音。
沿路路灯闪烁着淡黄色的光,她没戴眼镜,光从瞳孔散开些,像梦里的星星。
林听榆动了动嘴唇,却因为傅喻钦的坦白,最后只能像是闲聊一样,问:“病的严重吗?”
这边只有一个和城中医院,是前两年搬迁过来的,环境好,适合修养。
“癌症。”傅喻钦声音平静,像是提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事实上也确实没有纠葛。
即使老人明天就要去世,如果傅喻钦不去看望,她也能理解,现在他去见过一面,林听榆也能懂。
“他来找你,”林听榆最后还是用了个漠然的代称,“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傅喻钦隐去庄良生想让他去公司的细节,只说:“嗯。”
林听榆点点头,点完,才发现他看不到。
“那,他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越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傅喻钦就越是愧疚,愧疚到,让他甚至开始恨自己。
说什么?
“那个小姑娘,她也和你一样倔,”茶馆里,庄良生想起什么,“可惜了,太天真,以为千里迢迢从海城过来,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各种情绪在眼中翻涌,傅喻钦只玩笑似的,道:“本来以为他们会给我甩张支票,结果什么都没有。”
林听榆被他逗笑,嘟囔着道:“支票也不要,谁稀罕。”
听她心情终于开朗了些,傅喻钦顿了下,还是问道:“我的事情听完了,那你的呢?”
“什么?”
“你要去京市艺考,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家机构是傅喻钦和林听榆一起选定的,原本省考和校考都是全权负责,但今年京舞的考试日期提前了一个月,校方来不及安排,所以必须要监护人陪同。
犹豫了一下,林听榆还是说了实话,“就,觉得你已经够累的了。”
住在观海苑那几天,她亲眼看到他有多在意这个项目,何况现在还有庄良生的项目,她不想他分神。
她趴在傅喻钦的肩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视线一笔一画描摹,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在脑海里。
何况,傅喻钦从来不应该来替她承担任何因果的。
风把她轻柔的声音吹得晃荡,吹到傅喻钦耳中的时候,莫名就显得缥缈,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让他心里没由来多了几分不安。
“林听榆,”傅喻钦忽然停下脚步,“当时是我要你来和城的。”
像是为了让她能听得更清,为了让她相信,他说的很慢,也很郑重。
林听榆的心脏突然慢了半拍。
这一天实在有太多转折,像是崩塌人生前的预示,如果遵照以往经验,她应该用所有方法推开他,和以前一样。
但林听榆实在太累了。
累到,即使知道会被命运惩罚,也想在最后,自私地再贪恋一次。
他还在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好啊,”她笑笑,“那就辛苦你,又要和我一起出发了。”
其实一切都早有预兆,有些道别,从一开始就已经说完。
后来的后来,傅喻钦去过很多次京市,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林听榆到底是在哪一条街道,对他说过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