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图小心地环顾四周观察,只刚偏头,就看见对面路过的傅喻钦,走在下面的柏油路上。
完全没往这边看。
怪傅喻钦太惹眼,也怪那时候,她单方面认识的同龄人,只有他。所以即使他完全没有反应,凭着初见唯一的一个照面,她还是认出了他。
可恶的本地人,知道下雨天不能走石板路。
“反正你没提醒我。”本来想算了,也不是她的错,但越想越气,林听榆还是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时隔快一年,终于是象征性地“报复”了那个雨天的仇。
即使另一个当事人并不知道。
眼看从她这里是问不出一个合理且有逻辑的答案了,傅喻钦觉得自己不能和一个醉鬼太过计较:“对不住,都怪我,没提醒你。”
他果断道歉。
沉默了一下,用很不灵敏的大脑来反应了一下他在说什么,林听榆很大度地原谅他:“算了,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哦。”
他这么果断地道歉,反而让林听榆有点不好意思了。
想了想,她嘟囔着,找补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其实你也挺好的。”
离青禾街越来越近,路上安静了很多。在雨季到来之前,月光都很清澈。
林听榆终于有了点良知:“我会不会很重。”
“不会。”他语气完全没有变化,林听榆只好心安理得地继续偷懒。
“哪里好?”傅喻钦问他。
她自己说话逻辑混乱,东一句西一句,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
话说到这,又转回去,“但反正你有时候也很不好。”
林听榆声音小了很多,像在喃喃自语。
“比如呢?”
把头转到他的另一边肩膀,她听见傅喻钦的呼吸声,感觉到他肩膀的温度,热热的。
“比如,”她喊他的名字,慢慢道,“傅喻钦,我来逢城,你都没有欢迎过我。”
月光柔软地洒下来,她的发丝不小心落在傅喻钦脖颈上,也是软的。
“嗯?”没料到她会说这一句,傅喻钦顿了一下。
周围楼房里的每一间都亮着灯,隐约传来孩童的打闹声和电视剧声,蝉鸣不歇。
在这样一片热闹的天地间,此刻,他们面对的,只有彼此。
“你总是会离开的。”即使是对一个醉鬼,傅喻钦最后还是没有撒谎。
他声音很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由事实理智地倒推到开端。
因为总会离开,所以好像也没有特意欢迎的必要,在这样的夜晚,送她走过一段路就好。
不是吗?
“不是。”她拼命摇头,让傅喻钦不得不更用力,固定住她的腿。
说完这句,林听榆却又沉默,分不清自己说的到底是“他这样做不对”,还是“她不会离开”。
结局看似注定,谁却都难猜结局。
“好,不是。”傅喻钦说。
“那你呢?”他突然反问。
“嗯?”
“那天在学校,你又为什么,不祝我高考顺利。”
去十三中的那趟,其实高考完再去也可以,但傅喻钦还是去了。那天他碰见很多人,无论是熟的还是不太熟的,都祝他高考加油。
唯独林听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那么长的一段路,她却只说了“谢谢”。
她很费劲地转动混沌的思绪,好半天才回忆起自己那天到底在想什么:“可是,你已经有很多人的祝福了呀。
喝醉酒的林听榆是很坦诚的,傅喻钦对这样的坦诚显然并不满意。
“谁的?”
“思霏,赖子,老杜,班长,还有一大堆你不知道,但都知道你的同学……”
既然傅喻钦问,那她就一个个的梳理,明明反应都这么迟钝,却连陌生人的祝福,都不忘记要替他统计在内。
他气极反笑:“林听榆,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没有祝我高考顺利?”
为什么?
林听榆想不明白,就像傅喻钦也想不明白一样。
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他到底为什么要为难一个醉鬼?
但是也只有喝醉的时候,林听榆才会褪去那层完全乖巧且顺从的安全伪装,才会相对坦诚。
才会质问,才会发泄。
良久,久到傅喻钦几乎要以为,林听榆已经趴在他背上睡着,即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和一个醉鬼太较真了,突然听见林听榆的声音。
“我祝了呀,”她小声道,“只是你没有听到呀。”
“什么时候?”
她这次回答的很干脆:“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你再祝一遍。”他语气很轻,几乎带着哄。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听。”
“不祝了,”她这时候突然又变得很有逻辑,声音也很干脆,“已经过了的事情,再祝就是马后炮了。”
好像也很有道理。
傅喻钦笑了下:“林听榆,你好不讲道理。”
但不讲道理,也比时时都替别人圆场好。
“那要怎么讲道理?”她嘟囔着,很有求知欲的样子,“我祝你平平安安怎么样?”
“不过年不过节的,用不着。”
“你好难伺候哦。”她抱怨。
傅喻钦只是笑,声音低低的:“林听榆,我俩到底是谁难伺候?”
他背着她,已经走了快半个小时。
“你不知道的,”她说,“你知道什么。”
“嗯?”傅喻钦觉得她在讲醉话,“我要知道什么?”
两个人像是在讲绕口令。
“反正你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因为他的存在,她才慢慢不太害怕这个陌生的城市。
也是因为他,她才知道,很多事情都是会过去的。
只要站起来,就能继续往前走。
他也不知道,她真的祝过他高考加油。
在心里,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