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怀中的身体逐渐回暖,呼吸变得悠长平稳,直到那微弱的脉搏也渐渐变得有力了一些。
伊安才小心翼翼地将莱昂放下,让他靠着岩壁,自己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锐利地扫视更远的地方。
他需要情报,需要了解这片焦土的规则。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不远处的焦黑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深深嵌入泥土的车辙印痕。
印痕很新,边缘锐利,绝非自然形成。
车辙旁,散落着几片被踩扁的、印着诡异灰色乌鸦徽记的金属罐子,以及一些散落的、灰白色的、质地奇怪的绷带碎片。
更远处,一片相对平整的土地上,有扎过营的痕迹——焦黑的地面上留着几个规则的、应该是支撑柱留下的深坑,坑边残留着少量能量耗尽的灰色晶石碎渣。
空气中,除了焦臭,似乎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带着硫磺和金属燃烧后的气息。
灰烬议会。
他们果然已经渗透到了这里。
活动频繁,而且……似乎刚离开不久。
伊安的心沉了下去。
敌人的触角比想象的伸得更长,更远。
就在这时,天际尽头,那片灰黄色的混沌之中,忽然亮起了一束异常刺目的、稳定的白光。
那光芒并非自然光,更像某种巨大的人造探照灯,穿透力极强,缓缓地、有规律地扫过焦土的上空,像是在巡视,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伊安立刻伏低身体,将莱昂完全遮挡在阴影里,眯起眼仔细观察。
那光柱的来源极其遥远,看不清具体形态,但给人一种冰冷、高效、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灰烬议会的巡逻队?还是某种……大型装置的照明?
无论是什么,都意味着这片看似死寂的焦土,实则危机四伏。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伊安回到莱昂身边,少年恰好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金色的竖瞳起初有些涣散失焦,映着灰黄色的天空,充满了茫然。
但很快,他看到了伊安,眼神瞬间聚焦,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伊安的衣角。
“伊安……”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初醒的虚弱,“我们……在哪?”
“焦土。”伊安言简意赅,扶着他坐起来,将水囊递到他嘴边,“感觉怎么样?”
莱昂小口地喝着水,努力感知着自己的身体:“头晕……没力气……但是……”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根须,那微弱的脉动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好像……在慢慢恢复。”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那一片末日般的景象,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流露出惊悸之色。
这就是……世界树枯萎后的世界?
“灰烬议会的人刚过去不久。”伊安指向地上的车辙和远处的光柱,“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移动。”
莱昂顺着他的指引看去,看到车辙和营地痕迹时,脸色白了白,尤其是那乌鸦徽记,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恐惧。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束巡弋的冰冷光柱上时,一种奇怪的、源自血脉的悸动,却悄然浮现。
那光……让他很不舒服。
甚至……有点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遗忘的噩梦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那光……”莱昂喃喃道,下意识地握紧了伊安的手。
伊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异常:“怎么了?”
“不知道……”莱昂摇摇头,眉头蹙紧,“就是……很不喜欢。感觉……很不好。”
伊安记下了这个反应。
莱昂的直觉,尤其是对灰烬议会相关事物的直觉,往往很准。
“能走吗?”伊安问,目光审视着莱昂的状态。
莱昂尝试着站起身,腿一软,险些摔倒,被伊安及时扶住。
“我背你。”伊安没有任何犹豫,在他面前半蹲下身。
莱昂看着伊安宽阔却同样透出疲惫的后背,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伊安消耗也很大。
“快点。”伊安催促,声音不容置疑。
莱咬咬牙,不再矫情,趴到了伊安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伊安稳稳地站起身,掂量了一下背后的重量。
很轻。
但这份重量,此刻却清晰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背,也压在他的心上。
不再是需要小心呵护的易碎品,而是必须共同背负的……责任与羁绊。
“抱稳了。”
伊安调整了一下姿势,选定了一个与那巡逻光柱相反、地势相对复杂、便于隐藏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踏在焦黑龟裂的土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风声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惨白的天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大地上,显得渺小又孤独。
莱昂伏在伊安背上,脸颊贴着对方的后颈,能感受到伊安肌肉的绷紧和稳步前行的节奏,也能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这心跳声,比手腕上根须的脉动更让他安心。
他环着伊安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龙尾无意识地、轻轻缠绕在伊安的小腿上,像一个无声的锚点。
伊安感受到了这份细微的依赖和缠绕。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背着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焦土深处,走向未知的、必然充满艰险的前路。
背后的重量很真实。
肩上的责任很明确。
这条由欺骗与算计开始的路,不知何时,早已变成了唯一的归途。
伊安微微侧头,用余光能瞥见莱昂安静的发顶和微尖的耳廓。
他深灰色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或许,从他在暴雨里捡到这条龙的那一刻起,他失去的不仅是平静的生活,还有独自前行的资格。
这认知并不让人愉快,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踏出龙冢,你的重量,便成了我世界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