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安的声音低沉，试图再次伸手。
这一次，莱昂没有躲，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伊安的手指轻轻揭开被划破的裤料，看到那道不算太深但依旧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指尖沾上温热的血液，触感真实，却无法像过去那样，通过链接更深刻地“感受”到这份创伤。
他只能凭借肉眼观察，凭借莱昂苍白的脸色和隐忍的抽气声来猜测对方的痛苦等级。
这种隔阂感，令人窒息。
他熟练地取出止血药粉，动作依旧精准，但那份以往带着绝对掌控力的冷静，此刻却透出一种不易察觉的……笨拙。
因为他无法通过链接即时验证药效，无法感知莱昂的痛苦是否在缓解。
他只能问：“还疼得厉害吗？”
莱昂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上的疼痛是清晰的，但更让他害怕的，是那种失去连接后的、仿佛被放逐到孤岛般的茫然和无助。
伊安的关心和触碰就在眼前，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直接熨帖到他的灵魂深处，带来那种独一无二的、混合着痛楚与安心的复杂慰藉。
简单的包扎完成后，两人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肉瘤破裂后的腥臭，但比这更难闻的，是弥漫在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由失去链接带来的隔膜。
莱昂看着伊安肩膀上那片洇开的血迹，下意识地想像以前那样靠近，想用指尖去碰触，想通过那种微妙的痛感共鸣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但他刚挪动一步，就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伊安推开他时那微小的偏差，想起自己受伤时伊安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失措的恐慌。
没有链接，他们就像两个配合生疏的零件，每一次互动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潜在的危险。
伊安也看到了莱昂的迟疑。
他看到了少年眼中那份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依赖，却又被一种新生的、对“不确定”的恐惧所压制。
这种矛盾，像一根针，刺进了伊安习惯于掌控一切的心脏。
他忽然想起迷宫之灵展示的那些失败案例中，因沟通不畅、信任崩塌而走向毁灭的“共生对”。
难道……失去痛感链接，他们连最基本的默契都无法维持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朝莱昂伸出手。
不是命令，而是一个……邀请。
一个带着试探和不确定的姿势。
“还能走吗？”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试图找回一点以往的镇定，但尾音里那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干涩，暴露了他此刻同样动荡的内心。
莱昂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抓住他、安抚他、也伤害过他的手。
现在，这只手悬在半空，等待着他的回应。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了伊安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没有电流，没有共鸣。
只有皮肤最表层的、冰凉的触感。
伊安收拢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握紧，试图传递一点温度过去。
但他不知道，这点温度，能否穿透那层由“失去”构筑起来的、厚厚的壁垒。
莱昂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小腿的伤口传来刺痛，让他趔趄了一下。
伊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扶住他。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但那份曾经通过链接紧密交织在一起的感知，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却不再是同步的节奏，而是两个独立的、孤独的鼓点，敲打着令人不安的杂乱节拍。
伊安环顾四周，肉瘤破裂后，周围搏动的根系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仿佛整个迷宫之心都在冷眼旁观他们的窘迫。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伊安沉声道，目光投向心脏室深处那个未知的出口。
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定无疑。
每一步，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甚至是一丝……迟疑。
因为他不再能实时感知到身后之人的状态。
他需要不时回头，用眼睛去确认莱昂是否跟上，脸色如何，伤口是否崩裂。
这种需要“回头”才能确认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失去了最重要感官的盲人。
而莱昂，紧紧跟着伊安，抓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不再能通过链接感受伊安冷静的屏障，只能依靠视觉和触觉，从伊安紧绷的侧脸和微湿的掌心，去艰难地解读对方可能存在的情绪和压力。
这种解读是模糊的、充满不确定的，加剧了他内心的恐慌。
在一次跨过地面上一条裂缝时，伊安先跃了过去，然后转身向莱昂伸出手。
莱昂看着那道不算太宽的裂缝，又看了看伊安伸出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若是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跳过去，因为他知道，伊安会通过链接感知到他的发力点和平衡，在他跃起的瞬间就调整好角度和力度，稳稳地接住他。
但现在……
莱昂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他小心翼翼地贴着边缘，慢慢挪了过去，避开了伊安伸出的手。
伊安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他看着莱昂靠自己挪过来，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陌生的坚持，心底某种东西悄然碎裂。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那条被强行剥离的链接，带走的不仅仅是痛感同步。
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名为“绝对依赖”和“全然掌控”的东西。
而莱昂在安全落地后，甚至下意识地、微不可查地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仿佛靠近伊安本身，也变成了一种需要重新评估风险的行为。
伊安深灰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半步距离，彻底沉了下去。
恐慌，果然比疼痛更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