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箴抿抿唇,“王略如何说如今也算我度支官僚,你统领禁军,掌管洛阳城内安防,明知司州府近来在寻人,却不在找到人后按律将人带到司州府或度支,如今却拿此人要挟我,辛越,你又是何居心?”
她说完匀出一息,“再者,谁质疑谁举证,你既然这样说,既然认定是我有意加害王略,那便说说看,你有什么证据证明,王略失踪之事,是我所为?若说不出,便是你信口雌黄!”
今日恰巧是她体内那奇毒毒发之日,即使早上出门前,她已然服用过解药,但与辛越长时间争辩后,已隐隐有些体力不支,她没想到这辛越素日里装的一副浪荡纨绔子的模样,实则是个难缠的。
陆桓背过身听着辛越对扶箴如此咄咄相逼,余光又瞥见扶箴死死握着手中的玉笏,心头涌上一股躁郁。
他踅身看向辛越:“此事既然一时在朝上纠结不清楚,那便不要在此争议了,移交大理寺审查便是。”
辛越知晓此事既已当堂提出,便没有退路。经过秋狝禁军护送陆启与郑佩环回宫一事,算是彻底与陆桓在明面上上了计较,且他这不学无术的纨绔皮也披不了多久。
于是并不给陆桓这个面子,只道:“此事事关我镇国军的军粮问题,镇国军替大魏镇守边疆,抵御柔然,若是连最基本的军粮问题,朝中都无法解决,岂不是让天下将士寒心?”
见陆桓没说话,他又道:“倒也不必麻烦大理寺,左右今日所有朝臣都在,王略我也带上来了,我手中这账本是真是假,我方才所言是虚是实,我们将人传上来,当面对峙便知,崔公,意下如何?”
他将话头抛给了崔述。因为他清楚崔述在秋狝一事上,在陆桓跟前简直蒙受了奇耻大辱,正需要找个借口对敲打陆桓。
崔述果然应下,“既是这样,陛下,臣亦认为,将那王略传上来,是非曲直,一辩便知。”
议论半晌,终于有人留意到坐在上座的陆启。
陆启其实还是下意识地看向了陆桓,毕竟这是多年的习惯使然,但眼神一转,看到下面站着的辛越,想到若非是那天在如雨箭矢中辛越舍身断后,让决明带自己先走,自己恐怕没有今天。
于是他当即打定主意,“那便将王略传上来。”
辛越提前做了准备,以他的身份,将人带入宫禁之中,并不算难事。
陆启话音一落,王略便应声走上殿前,同坐在上位的陆启跪下行顿首之礼。
辛越眉梢一挑,问王略:“这账本,可是你从并州带出?”
王略跪在地上,瞥了眼陆桓,复低下头去,“是臣所记载。”
辛越将账本在众人面前哗啦啦地翻开,“镇国军近五万士兵,每名士兵每天需两升米,也就是说,不算损耗,怀朔一年需要约四十万石粮食。然而延平元年,按照镇国军呈报给七兵曹与度支曹的账目,应由并州拨给三十万石粮食,剩余十万石由怀朔自行通过屯田解决,但经由并州拨下来的粮食堪堪二十万石,其中有近五万石是发了霉的,此事,我镇国军不止一次呈报洛阳,但都杳无音信,我起初以为是并州收成也不好,后来才知,并州账上与度支账上记载的都是三十万石,那这不翼而飞的十万石粮食,究竟去了何处?扶箴,你如何解释?”
说来也巧,从前不久七兵尚书杨俶辞官回乡后,七兵曹的事情便悉数交给了扶箴处理,而与镇国军军粮密切相关的无非就是七兵曹与度支曹,此番责任便算是都落在了扶箴身上。
扶箴缓缓神,问辛越:“此事上上下下牵系众多,你又如何断定,问题就一定出在度支,一定会是我授意?我人在洛阳,你怎么断定这不是并州内部的问题?”
辛越道:“你以为我拎出来的事情是个例么?自陛下登基,汝阳王与扶箴专权以来,我镇国军的军粮,没有一年是跟得上的,而并州往怀朔输出的所有军粮,真实的记载,都在我手中的这本账簿上,若真与你度支无关,那度支的账册与并州官衙中的存档如出一辙,你度支核验的时候,这么大的漏洞,这么多的空缺,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你敢不承认,你没有包藏祸心?”
扶箴乜他一眼:“我虽为陛下掌管度支,但从来都认为,国帑之事,不可儿戏,有什么便说什么,你若执意如此,那便细细对账,好好对账!”
空气静默一瞬,一个中年男子沉声道:“谁不知,度支的账,从来都是烂账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