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打人柳的用处,自然也早就知悉了莱姆斯的狼人身份。他从哪里得知的?那个给他传递消息的教授——会是邓布利多吗?
可艾琳和邓布利多从前毫无往来,从小生活在麻瓜社会的斯内普是怎么在入学前就和邓布利多这样一个德高望重的巫师有所牵扯的?
想不通。
梅莎没有为此感到沮丧。一团乱麻的毛线球已经解开了第一个节,她确信,后面缠绕在一起的线团迟早也会被她捋清楚的。
“莱姆斯,”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梅莎停下来,她注视着莱姆斯带着不自觉的祈求意味的眼睛,第三次念了他的名字,然后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彻底粉碎了他的所有希冀和侥幸,“你是狼人吗?”
梅莎的话让莱姆斯本就惨白的脸被抽去了所有的血色,同时被抽去的还有支撑他站立的力气,他踉跄后退,看起来像是想要逃跑,但最终他只是晃了晃身体,又不动了。
“我——”莱姆斯嘴唇虚弱地翕动,几乎没发出声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告诉我,你是狼人吗?”梅莎用不带情绪的声音重复了一遍问题,“给我你的回答。”
莱姆斯从来没发现梅莎平淡的目光会有这么骇人的压迫感,他试图承受住,却还是被击溃了,颓丧地低垂下头。
不远处的打人柳从僵硬中复苏,暴怒地甩掉一只停在它枝条上的鸟,那只鸟短促凄惨地叫了一声,歪歪扭扭地飞走了。
之后又是一段令人心慌的沉默,直到钟楼里的钟声响起,震出了禁林里的一群飞鸟。
“是的,”莱姆斯木然地抬起头,声音干涩,“我是狼人。”
像是承认了一项不可饶恕的罪行,他毫无生气地站在那儿,等待梅莎对他宣判。
“我知道了。”梅莎平静地举起魔杖。
她想干什么?
莱姆斯悚然。大脑在尖叫着逃跑,脚下却仿佛生出无形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让他无法动弹。
是怕他攻击她想要绑住他吗?还是杀死他?她会的那些咒语里面包括死咒吗?
莱姆斯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想法,要是被咬的那天晚上梅莎就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把他杀死,也许对他、对他父母来说更好。
人或许本可以不用承受太多痛苦的,是软弱和贪心滋长了它们。
现在——终于要结束了吗?
“愈合如初。”
白光从梅莎的杖尖绽开,带着暖意轻柔地笼罩在了莱姆斯的身上,修复了他身上新制造出的伤口。
莱姆斯呆呆地看着梅莎,梅莎端详了一下莱姆斯的脸,又施展了一个清洁咒,除去他衣服和鞋子上蹭到的泥土,才满意地收起魔杖。
“好了,现在看不出什么来了,”她轻快地说,抬脚向城堡走去,“走吧,我们得快点,我不想错过早餐。”
莱姆斯像牵线木偶一样跟在梅莎身后,梅莎边走边说:“我建议你给每个月的请假换个理由,当然,不是现在,现在改太突兀了,反而会引人注意。等暑假回来,你可以说你的母亲已经康复了,过上一个月——我查过了,九月份的月圆日在月底——你就说斯普劳特教授让你在每个满月帮她去收集月痴兽的粪便。别担心,当你光明正大地抱怨月圆日必须干活,别人反而不会往其它地方多想。”
莱姆斯茫然地听着,在梅莎平缓沉稳的声音里,包裹着他心脏的浓雾与城堡顶上的雾气一起慢慢消失,直到登上城堡的台阶,他才在心脏迟来的撞击中打了一个激灵,猛地停下来拽住梅莎的手臂。
“梅莎!”莱姆斯急切地开口。
“怎么了?”梅莎转过头,她不躲不闪,就跟往常那样自然地看着他。
“我——你——”莱姆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把凌乱的单词组成句子,“你知道了——你不害怕我吗?你不讨厌我吗?”
“如果哪天我说我讨厌你,理由肯定不是你是狼人。至于害怕——”梅莎上下打量着莱姆斯,不太客气地说,“恕我直言,我认为你伤害不了我。”
“可是——我会变成——”莱姆斯压低声音,“——狼人。”
“我不会傻到月圆之夜往你跟前凑的,”停了停,梅莎补充,“我是说目前。狼人还没有强大到无惧任何魔法,将来我也许会想找你见识一下狼人的攻击力——希望你不要介意,毕竟我应该很难交上第二个狼人朋友。”
狼人朋友。
哪怕是在梦里,莱姆斯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人这么轻松地把这个词说出来。
“你还愿意和我做朋友?”他小声地问,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梅莎定定地看了莱姆斯两秒,她当然知道他渴望听到的是什么,而她能说得比他渴望的更动听。
“别说傻话,”梅莎少见地摆出不高兴的样子,“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难道就是为了揭穿你苦心隐藏的秘密,嘲笑你,羞辱你,戳你的痛处让你难堪吗?噢,还要再把你的秘密宣扬给所有人知道,把你赶出学校是吗,你是这样想的吗?莱姆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拿别人的痛苦来取悦自己的卑鄙小人吗?”
莱姆斯张口结舌,被梅莎气势汹汹的架势压得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梅莎反手拉住他,等他站稳后却又不轻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看似泄愤的动作,却流露出毫不介怀的亲昵。
莱姆斯的嘴巴已经无意识地咧开,他连连道歉:“对不起,梅莎,别生气,我只是担心——”
“而我不想看到你每天为一些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担心,”梅莎打断他,“这就是刚刚我明知道你会难受也要逼你承认的原因。”她看着莱姆斯渐渐发红的眼眶,声音轻了下去,“莱姆斯,你身上承受的痛苦肯定已经很多了,我无法和你体会相同的痛苦,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分担,我能做的只有告诉你,不管你是狼人还是吸血鬼还是别的什么,只要你还是那个善良、仗义、总是为别人着想的莱姆斯·卢平,只要你不辜负我对你的信赖,我们的友谊就不会受到任何动摇。”
时隔多年,干涸的眼眶里再次流出了眼泪。
这次是因为喜悦。
莱姆斯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抹脸,他有些不好意思,带着浓重鼻音说:“谢谢,谢谢你,梅莎。你先去吃早餐吧,我等会进去。”
“也行,”梅莎确实很饿了,又不能当着抹眼泪的莱姆斯从口袋里拿出零食来吃,“省得菲菲看到我们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
莱姆斯顿了一下,小心地问:“他们——也知道了吗?”
梅莎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也许?菲菲姓斯卡曼德,达摩克利斯是个优秀的拉文克劳,约恩对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很敏感,莉莉和你同一个学院,相处时间比我们更多。反正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跑过来问我说‘嘿,梅莎,你觉得莱姆斯看起来像个狼人吗’。我猜就算他们察觉到了什么也会保持沉默的,他们个个都比我温柔多了。”
“不,”莱姆斯立刻说,“你只是特别聪明,特别厉害,特别细心,所以才总能发现朋友的难处和需要。你——梅莎,我认为你是最棒的朋友。”
“谢谢你的夸赞,”梅莎笑着说,心想多丽丝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我还特别饿。再整理一下你的头发吧,它看起来像有两只猫头鹰在里面打了一架,我们礼堂见。”
“好。”鼻尖还泛着红的莱姆斯也笑了,他隐约闻到了从门厅里传出来的蜂蜜松饼的香味。
梅莎也闻到了蜂蜜的味道,她坐上餐桌后发现今天有蜂蜜黄油吐司,很愉快地拿起一片并往上面涂草莓酱和花生酱。
菲菲还没来,梅莎听到她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估计琢磨了一晚上的月亮。
对面的斯内普已经在边喝牛奶边翻报纸,对着梅莎的版面上有个男人目光坚毅地看着她,梅莎认出了那是魔法部部长诺比·利奇——第一位麻瓜出身的魔法部部长。最近报纸上对他的攻讦越来越多了,不过多数是匿名的,反响不大。
报纸往下挪了些,露出一双黝黑的眼睛。斯内普从报纸上方瞥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眯了下,“你从城堡外面回来的?”
嗯?明明鞋子上的草屑已经被她清理掉了。噢。是头发沾染了雾水吧。下次得更仔细些——不过谁能像斯内普这么敏锐呢?莱姆斯和他一比简直像个刚出生的婴儿。
“嗯,今天醒的早,去打人柳那儿散了散步。”梅莎咬了口吐司慢慢地咀嚼。
斯内普发出一声冷笑,他把报纸翻过一页,埋头继续看。“看来梅小姐又挖掘出了一桩奇闻秘事。”从报纸后面传出他嘲弄的声音。
“比不上你,”梅莎真心实意地说,顺便快速阅览着头版上的其它新闻,“无所不知的西弗勒斯。”
“这是你们兄妹之间增强感情的独特方式?”挂着两个大黑眼圈的菲菲拉开椅子坐在梅莎旁边,恹恹地说,“一大早就在这互相吹捧什么呢?”
斯内普不露脸,不搭腔。梅莎对菲菲笑笑:“早。”
“早。”菲菲有气无力地灌了口南瓜汁,视线往格兰芬多的长桌上飘去。
梅莎也望了过去,莱姆斯这会也入座了,莉莉凑过去和他说话,看样子她还没有发现莱姆斯身上的异常,莱姆斯微笑着回应。
与他们隔了几个位置坐着波特和布莱克,波特头发乱翘,布莱克领带歪斜,两个人都坐得七倒八歪的,但托了好相貌的福,看起来竟不显得邋遢,尤其是布莱克,打哈欠的样子都赏心悦目。
这时波特突然往布莱克张大的嘴里塞了勺蘑菇,布莱克大概讨厌这个味道,吐出来后干呕了几下,然后立刻去掐波特的脖子,波特大笑着左躲右闪,把旁边的佩德鲁撞进了装焗豆的盘子里。
“彼得,给我抓住他!”布莱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彼得肉乎乎的脸上还粘着豆子,闻言立刻站起来压在了波特的肩膀上,边尖声嚷嚷:“别怪我,詹姆,这是西里斯的要求。”
布莱克狞笑着把橙汁和牛奶混合在一起灌进了波特的嘴里。
“真闹腾,”菲菲的注意力被这番动静强行转移,“算了,都分去格兰芬多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看来睡眠不足真的会让人变得刻薄。
梅莎看着一脸狼狈还在笑的波特,心想波特身上的特质学习一二就够了,别的还是让它们好好地保留在原主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