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着老路出过的外勤太多,太多的案件路简早已抛诸脑后,现在老路这么一说,她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月山是她家乡一座人气很高的山峰,说高算不上高耸入云,说矮又有一定的挑战难度,风景秀丽原始,地处城郊,城市生活过烦了的人都爱去那里散心或是露营。
顾重明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建筑师,那年承包了当地一个大项目,项目完工后单位给他放了长假,他与自己的妻儿上山游玩。
一家团聚,当时年纪不大的顾重明兴奋地厉害,两个人都按捺不住他的雀跃。
快到山顶,他想去一座看起来古旧的木屋中探险。
他父亲顾良看了眼天色,隐约觉得风雨欲来,那栋木屋看起来年久失修,皱着眉不肯答应。
但是顾重明实在太想去了。
顾重明小时候大约就很会利用自己长相的优势,想要什么从来也不像别的小孩一样死缠烂打,而是睁大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好像只是说话声音大点都是欺负他一样,更不要说辜负他的期盼了。
顾良过去将近一年时间都投入到秘密的工作项目中,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一样陪伴过他,一时不忍心,便答应同他一起进去。
看到这幅父慈子孝的光景,向来有些严厉的母亲楚蝉也没有办法,由着他们去了。她平时疏于锻炼,走到这里已经勉强,干脆坐在原地闭目养神等待父子二人。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两小时可能会有小雨,两个大人却越来越感受到压抑沉闷,天上的乌云越来越低,像是顷刻间就要坠下,吞噬掉这座山,甚至这座城。
风雨一来,就没有办法下山了。只能等雨停。
楚蝉怕木屋里仍旧漏雨,在屋外打开背包翻找雨具。
不久后,大雨倾盆落下。
并不是预报所说的小雨,每一滴雨砸在人身上都生疼,像是一颗颗沉重的水弹在土地上,身体上,和本就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屋屋脊上爆炸。
楚蝉变了神色,木屋已不是看起来摇摇欲坠,她亲眼看见了组成屋子的木柱在暴雨的冲击下濒临解体。
向来沉静如水的她也有了一刻的慌乱,雨声中,她喊着丈夫和孩子的声音都被冲散。
迎着风雨跑到木屋里,屋顶的横梁正好劈砸而下,向着她尚且幼小的孩儿。
顾重明脸色煞白,一脸茫然,似乎反应不过来迎面而来的是什么东西。
“重明——!”
他第一次听到妈妈这么急切地叫他的姓名。
后来,小姨和他说,他的名字是妈妈取的,是希望他柳暗花明总有路,即便身处极夜也有力量重见光明。
顾重明感到自己的身躯急遽翻转,但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看见一双血红的眼睛。
顾良脸色惨白,他整个人挡在顾重明身前,在顾重明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遮住了他的眼睛。
顾重明听见楚蝉喊着顾良的名字,声音在雨声的掩映之下很是模糊,但是他还是听见了母亲声音中的颤抖。
顾良的盖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温度越来越低,顾重明浑身都湿透了,冷的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缓缓落下,楚蝉也很久没有了声音。
顾重明看见父亲已经闭上了眼睛,脊梁上压着一根与他身躯对比而言太过巨大的横梁。
木屋还在坍塌。暴雨好像引发了泥石流,出口已被堵死。
横梁砸过来的时候,顾良将顾重明推到墙壁夹角,作为建筑工程师的他瞬间判断出那个角落是整个建筑最坚固的位置,楚蝉多了解他,只看一眼就知道了。
那个位置太小,只能容纳下这个孩子。
顶上还有几根摇摇欲坠的梁柱,已经砸不到她的孩子。
楚蝉不再执着于呼唤再不会给予她回音的顾良,走到顾重明身边蹲下。
走近了,顾重明才看见妈妈脸上满是水痕,眼眶红的像是顾良身下流出的血。
“重明,在这里乖乖等着,雨停之后,就可以出去了。”楚蝉努力地想对他笑一下,想告诉他没事,但是她没有做到。
顾重明问她:“我们一起出去吗?”
楚蝉摇摇头:“爸爸妈妈出不去了。”她面无表情地撕裂着自己身上和顾良身上的衣物,雨水不断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顾重明执拗地说:“那我也不出去了。我要和爸爸妈妈一起。”
楚蝉的脸色冰冷:“你不乖吗?”
见顾重明不说话,她继续说:“就是因为你不乖、不听话,我们才没有及时下山,你到现在还不听妈妈的话吗?”
大雨中,她的声音不大,却严肃不已,字字句句都将顾重明钉在原地。顾重明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顶上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楚蝉加快了手上动作,把地上几根砸断的木块绑缚到一起,将顾重明彻底困在角落。
她是工作多年的船舶工程师,第一次在系下绳结的时候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双手的颤抖。
“妈妈?”顾重明很害怕,喊她。
楚蝉并不回应,直到做完一切。直到外墙彻底坍塌,压在她本就单薄的身躯上。
这次,没有人捂住顾重明的眼睛。
“妈妈!”
楚蝉被压在地上,双眼却不依不挠地望着他:“重明,不要怕。”
“看到也没关系,不管爸爸妈妈变成什么样子,生或者.....,我们都爱你。”
“重明,你要好好长大,刚才妈妈说的话不是怪你,但是你要乖乖待在这里,雨会停的。”
“你答应妈妈,等雨停再走好不好。”
“妈妈也很爱爸爸,只好对不起你,和爸爸一起走啦。”
大雨中,顾重明的嚎啕声迸发得几乎悄无声息。
雨不久就停了。他没有走出那个角落。
那场雨造成了月山的小型山体滑坡,木屋废弃已久,没有人发现那里还掩埋着一家人。
顾重明身上的衣物湿了又干,天阴了又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他听见声音,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是森林氧吧吗?味道怎么这么大?”
“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去你的吧,谁没洗澡能有这杀伤力吗?我都要吐了。”
“是不是什么野兽的尸体啊。”
“尸体?”
......
“救命,谁去报个警.....”
顾良和楚蝉腐烂的躯体彻底暴露于人前,顾重明微微动了一下,仍旧缩在无人可以窥见的角落。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上去早不是他父母的两具躯体也离开了他。
但他不会走。爸爸推着他到了角落,妈妈把他绑在角落,他不能走。
走了,爸爸妈妈就不知道到哪里接他了。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故没有幸存者,大抵是一件情侣户外徒步不幸遇难的惨案。
只有远处跟着父亲上山的路简隐约看见了光。
记忆复苏,路简好像回到那个潮热腐烂的盛夏,随着那道窄缝被彻底打开,一个满身泥巴,瘦骨嶙峋的男孩出现在她面前。
他大概饿了很久,又和自己亲人的遗体待在一个空间,整个人都恍惚着,即使重见天光脱离险境也无甚反应。
但是被光刺到,他的瞳孔本能瑟缩了下。
站在光里的路简对上了一双晶亮的眼眸。
她恍然,原来这就是她发现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