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她一眼,想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毕竟有小晨在,于是闷头干活。
林蔚不知他恼火,见他不语,以为是做事习惯。
她也不语。今天讲的话够多了,光笔录就做了一个半小时,还有那声明。
字字都费神。
但效果很好,那诽谤的伤害正在降低,接下来就等警察的消息了。
她拆开床垫,慢慢推进次卧,孟鸿已组装好了床铺。
其实,床具是有售后上门安装的,但此时不便让外人进来,他只能自己动手。
好久不做了,有些生疏,折腾了些时候,出了汗,但总算好了。
他接住床垫,“我来。”
“一起抬,小心手。”她没有松手,紧紧扣住垫角。
两人合力,轻轻松松地放好。
继续,床笠,床单,枕头,枕套,被子,被套。
孟鸿不是娇惯的人,打小就做家务,这些活计本不在话下,但面对她,还是落了下风。
她一个人就能套好被套,速度极快。
而他将套好一个枕头。
他目瞪口呆,钦佩暗生。佩服多了,那点子气恼不知不觉就被挤出了心间。
“那个,我买了些菜,你看看,要怎么弄!”他没话找话地,张开了嘴。
林蔚收拾好床,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哈,满满塞塞的,毫无规章。
她是见不得乱的,立即收拾。
很快,菜归菜,果归果,饮料是饮料,一目了然。
孟鸿跟过来,轻轻开了灯。
窗外,暮色渐临,隐有饭香。
忙活到现在,她并不饿,看着那些菜品,毫无食欲,但女儿得吃,还有他。
林蔚拿出包面条,并不看他,只问,“清汤面可以吗?”
“哦,我点了外卖。”他恼自己的糊涂健忘,声音暗暗的,说着,上前握住她手,“林蔚,我知道……”
快递小哥的叩门声打断了他话。
“你等我一下。”
孟鸿再没想到,自己的话并不作数。因为他将收完外卖,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哦,孟妍很好,刚吃完饭,回宿舍了。嗯,都办妥了,您放心!我,我明天回去。”
能瞒一时是一时,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孟鸿愧疚地挂了电话,一回身,就见林蔚立在厨房门口,正望着自己。
“林蔚,我……”
“孟妍,她跟陈姨和好了吗?”
她的关心真切,孟鸿无法瞒她,只得如实说了一遍。
听罢,林蔚怔愣,为孟妍的勇敢。
现在,如她执着勇敢的女子很少了。
愿她幸福。
此时,孟妍正在去百花小学的路上。
星斗满天,白色的小货车如一匹健马,稳稳地驶在沥青路上。
孟妍坐在车斗的一角,车里是大大小小的箱子,装着家电家器。
她穿着卫衣仔裤,马尾辫高高束起,面色平静,但双眸熠熠,闪着喜悦舒畅的光芒。
今天下午,她赶回省师范,跟系主任认真地谈了一次,系主任见再无回旋的可能,只好放人。
她以最快的速度办完交接,立即赶来这百花镇。
只出了一点儿小插曲,那出租车半路抛锚,她只能重新打车,结果打到了一辆搬家的货车。
车上有两人,占据了车室的座位,她只能如货物般被安置在后面。
要在以前,她是万万不肯坐的。
但今时今日不同。
她急着见他,一刻也不愿等,那就只能委曲求全了。
山风从四面涌来,她不禁抱了抱胳膊。
远处是黑黢黢的林影。
忽然,一道人影闪现,就在路边,立着,是避车的模样。
她看一眼,星光下,只看到了一个轮廓。
她立即让司机停车。
“做什么?”司机不耐烦地摇下窗户。
“我下车。”她说着起立,但久坐的腿有些酸麻,一下并未站稳,打个趔趄,她急忙扶住箱角。
“还不到,你坐……”
“到了。”她打断司机,对那人影道,“校长,我来报道。”
在她说第一句话时,邓晓艾就听出来了,只是不敢相信,他立着,等着,忐忑着。
此时听她唤自己,那忐忑更深,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很早之前,她就说过,要来做专职老师。一开始,他只当玩笑,并不信,谁会放着好好的大学老师不做,来这山中做孩子头呢?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竟生出了期盼,盼着她能一诺千金。这期盼,从去年秋天起变得格外强烈,以至于他常常夜不能寐。
于是,他多了一项日课:散步。
从学校,沿着路,往镇外走。
一直走,走到夜深,走到疲乏,再折返。
今日也是。
“校长?”她又唤他。
脚比嘴快,应声之前,他已到了车旁。
“帮我一下。”她向他伸出手,白净的手在夜色中如一支玉如意。
他忐忑着,慢慢伸出手,如幼童第一次进超市,看见了糖果。
将碰上她指尖,他忽地良心发现,要做个好人,清清正正地活着,不能贪婪。
但她不给他机会,她一下就握住了他。
他呆住,再不能动,如坠落粘网的小虫。
“车钱算一下。”见乘客下了车,司机立即开口,“距离百花小学,还有三里地,就按……”
“按全程算。”孟妍毫不在乎,“你把账单发过来就是。”
司机欢喜地道谢,驾车离开。
路上剩了两人,四目相对。
“咱们走吧。”她先开了口。
“你不该来的。”他道。
“我有聘书,必须来,否则就是违约。”她拍了拍肩上的斜挎包,“你虽是校长,也无权随意解雇我。”
“邓校长,以后,还请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