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总一个电话过来,他再拖不得。
但少年宫的课得完结,于是加课。
本来昨天就能结课的,但有学生请假,只好改到今日。
“那你快回来吃饺子。”陈巧芬放下心,开心地笑道。
“不了,妈,我的飞机是九点,现在就得过去,等我回来再吃。”
“我们都等着你呢,蔚然小晨也在。”
电话里一片默然,孟鸿怔住,他此刻正在望月花园3号楼下。
今日上完课已是六点,他算了算时间,若回家吃饭,再赶去机场,当然来的及,但却没法见她了。
他想见她一面,于是直接赶了过来。
但人算不如天算。
也许这是对他谎言的惩罚,他不该欺骗母亲的。
“小鸿,你在听吗?”母亲的关切触耳可及,“不吃饺子啦?还有药哇……”
孟鸿劝慰母亲几句,挂了电话。
他望着三楼那漆黑的窗,五味杂陈,背上的大提琴忽然变得沉重,他微微颤身。
已经19:10,不能再拖了,他又看那窗户一眼,转身离开。
电话又响,还是母亲。
“小鸿,你在机场哪里?蔚然过去给你送药,你接接她……”
车水马龙,归家的人挤成一团。
林蔚看着手机上的那个定位,再看看副驾上的提袋,只觉自己荒唐。
但一刻钟前,看着陈姨那失落的模样,她想都没想就自告奋勇跑这一趟。
但此刻,她有些后悔,若赶不上,陈姨会更失落的。
“妈妈,这个能给孟老师吗?”女儿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后视镜里,小手抓着个小布包,那是旅行装的沉香,很适合出差在外的人用。
这是她准备送给孟妍的,因为孟妍提过,百花柿子产品上市时,她会跟着跑市场。
“给孟老师吧,他又不舒服,好不好?”
他一回北京就会闹肚子,一出国就会起疹子,这么些年,用了很多药,也无效。
陈姨这次给他备的是中药。
而沉香,有温中行气止痛功效,也能清洁空气,对身体是有保护作用的。
给吗,林蔚纠结,眼前又闪过陈姨那牵挂的眼神,为了陈姨,好吧。
“给。”
孟鸿立在灯下,侧旁是T3航站楼入口,赶飞机的人,送行的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他看着那蜿蜒的车龙,期待又紧张,就像12岁那年第一次登台演奏似的。
登机广播传来,他不由捏紧手,捏得登机牌与机票沙沙响。
一辆银色沃尔沃驶了过来。
他忍不住上前,刚走两步却又停住,不对,不是她,车牌号不对。
只见车上下来两个壮硕的男子,全力往里冲。
那司机忽地大喊,拼命挥手,“不对,是在T2,这是T3,快回来!”
夜风吹动孟鸿的衣角,他看看手表,20:20,正是晚高峰,不该让她来的。
干脆退了机票,陆总那里……
“孟老师!”清脆的童音传来,他一惊,抬头就见小晨朝自己跑来。
车刚停稳,她就跳了下来。
她穿着米黄色的T恤短裤,跑得跌跌撞撞,灯光下看来,好像奋力划水的小鸭子。
他快步迎她,一面抬眼再看。
啊,她已从驾驶室下来,正急步过来,边走边拢那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牵住小晨手的瞬间,她也到了近前。
来不及寒暄,因为临时停车只有5分钟的时间,她立即开口,“这药早晚各一次,放保鲜层,喝时拿热水热两遍,热透了再喝。”
她说得很快,一面说,一面递上两个提袋,“沉香晚上用,一枝足够,白天别用,会打瞌睡。”
一股温热从袋口飘出,带着熟悉的香气,是饺子。
“林蔚……”他看着她,只觉什么音乐会,什么柏林,可都算了吧,他不去了,他要留下来,留在她身边。
然不等他说完的,她又开口,是催赶,“快走吧,别误了飞机。”
登机广播再次传来,隐约可听见他名字。
林蔚牵起女儿,“再见。”
孟鸿怔愣,她已转身,急步往回走。她不喜欢离别,那人走后的空荡,她很是讨厌。为了避免,她选择先行离开。
忽然,小晨撒开她手,返身往回跑,跑到他面前,抱住他腿,声音哽着,“孟老师,你早点回来。”
两个大人一怔,孟鸿就要抱那小人的,却被林蔚抢了先,她快步上前,快快拉回女儿,“小晨,别耽搁孟老师!”
这快,是利刃的那种快,带着寒凉,挟着霜毒。
孟鸿看着,心撕疼,再做不了什么。
三人分成两组,背向而行,渐离渐远。
快到车旁时,小晨低声致歉,“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有意的。”
“我只是觉得孟老师有点儿可怜,他只有一个人。”
谁不是一个人呢!生而为人,这段旅程,都是自己走的。
所有的陪伴,都是阶段性的,偶然的。
人的本质是孤独。
林蔚默叹,这些话等女儿长大些,再告诉她。
她拿出车钥匙,将要开车锁的,却不自觉地回望,一下就看到了他。
他立在入口,正望着她。
视线交接。
隔得远,其实看不真切,林蔚的心却忽地跳将起来,比百米冲刺还剧烈。
夜色中的天地瞬间安静下来,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眸中只映出那道长影,挺拔的,默然的,长久的,一如泰山上的云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