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态度转得太快,孟鸿又是一愣。
“回去吧,告诉母亲,我很好,过两天再回去看她。”他下了逐客令。
深埋心底的秘密,他说不出口,也不愿与别人分享,多讲一句,都是对她的亵渎。
“你干嘛呀!”孟妍还要再问的,孟鸿却忽地起身,把她推出了门外。
“小气。”看着紧闭的房门,孟妍气得直翻白眼。
气归气,心底却是欢喜的,她家的这个老呆瓜终于开了窍,要是母亲知道了,定感欣慰。
“我就要管。”
她拿出了管教学生的劲头,她在省师范读的大学,哲学专业,硕士毕业后留校当了老师。
她一面下楼,一面拿出手机,拨通了袁鹏的电话。
占线。
她立即给他发微信。
“孟鸿中意的那姑娘,你把信息给我。”
对方回了一个“不能说”的表情。
“?”
一串“菜刀”甩过来,跟着“保命”二字。
孟妍回过神来,转身回到401,刚要敲门,门却开了。
孟鸿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这件事,你不要掺和。请你尊重我,尊重她。”
很少见他如此严肃地讲话,孟妍愣住,心底的好奇却愈发浓了,“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没有机会问出口,孟鸿把她的雨伞塞给她,旋即闭上了房门。
一番折腾,琴是练不下去了。孟鸿收拾好琴盒,走回卧室,重重躺在了床上。
窗外雨势不减,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翻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黑色钱夹。
除了几张卡片与两三张零钱外,只有一张红色钞票。
那纸钞装在个透明袋里,单独一格,如厚重书本里的亮目书签。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钞面,轻颤,仿佛被那红色烫到了一般。
红,触目灼热,恍如十年前的那轮夏日。
日头下,一个少年正在拉奏大提琴。琴声低沉,一如他低沉的心。
汗水湿透了他的白T恤,蓝仔裤。
忽然,凉风扑面。
一个笑吟吟的姑娘到了近前,在他面前的空纸盒里轻轻放下张钞币。
“还不说实话。”陈巧芬把冰袋用毛巾裹住,轻轻放在孟振云那紫青肿胀的左手背上。
家里只有老两口,孟振云的脾气温和如老猫,如实道:“中暑,挂了个点滴,那小护士不太熟练,多扎了几次。”
见她皱眉,又加一句,“不疼。”
“谁疼谁知道。”陈巧芬瞅他一眼,从茶几上端起党参枸杞汤,一匙一匙地喂给他喝。
这汤,自打两人处对象时,她就煲给他喝,几十年了,他也没喝够。
“前天,老舅来个电话,想让牛牛跟你学琴。”放下空碗,她拿纸巾给他擦净嘴角。
“哪个牛牛?”
“老舅的孙子,去年过年,你见过的。”
“那小孩呀,不成,他不是这块料。”孟振云连连摇头,“他坐不住,哪儿成。”
“小孩子不都这样?你让他试试,要真不成,老舅也就没话说了。”
“我不想浪费工夫。”
“琴艺,贵在陶冶性情。”她看着他,银发闪闪,“是谁一直念叨要推广琴艺的?”
孟振云不自在地搓了搓右手,“但当务之急,我得带出个好徒弟来。”
几十年来,他教过的人不少,包括孟妍在内,但都差了口气,不是技巧不够,也不是不用心,但奏出的曲子就是少了些韵味。
“我不能对不起师父啊!”
人亡琴在,他拜师的第一天,严师就郑重提出了要求,虞山琴艺必须传下去。
陈巧芬握住他右手,点了点头。
“老舅那儿,你好好说。”他道。
“你也晓得要好好说?”她反问一句,也不等他回答,又道,“跟小鸿怎么就不会呢?”
“他回来教小孩子,也是传承琴艺,离家还近,咱们能多见见他,你倒好!”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不学古琴,跟你只认古琴,都是个缘分的事,勉强不来。”
“就像严师,收你做了关门弟子,自己的儿子却是斫琴师,严师也高兴得很,不像你,见了小鸿就跟猫见了鼠似的。”
孟振云叹了口气,只觉心里乱糟糟的。
对于孟鸿不学古琴一事,他虽失望,却也早就想开了,人这辈子,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已然幸福,若再有所成就,那可是锦上添花的大幸福。
作为父亲,他自然盼着儿子好。
可这几年也不知怎么了,他一见到孟鸿,就感到火大,是那种无名火,一窜而起,熊熊燃烧,他想压都压不住。
他脑中闪过岩市音乐厅那汹涌追捧孟鸿的人群。
“可是哪里不舒服?”见他脸色变白,陈巧芬立即问道。
“没事,有些乏!”
“那躺躺吧。”她扶着他,慢慢走向卧室,室窗外面一株玉兰,青青碧碧,于大雨中静立不动。
雨大,没甚客人,赵岚早早关了超市,回家做了火锅,喊了林蔚母女过来同用。
吃吃喝喝间,两人聊起孩子的教育大事。
“我看群里,有妈妈在给联系补习班了,这才一年级,也太拼了。”赵岚叹息道,抬手揉了揉侧旁儿子的头。
晓剑正在大口吃肉,闷声道,“我不上补习班,照样考第一。”
“你就吹吧。”赵岚笑。
“不难。课本我看了,语文生字多些,数学有公式,林姨一讲我就会了。”他吸了下鼻子,对林蔚道,“是吧,林姨!”
对于铺天盖地的补习班,林蔚是反对的。小孩子嘛,学归学,更要玩,更要休息。相较于那一点点分数,还是健康快乐更重要。
她往锅里下了些豆腐与茼蒿,点了点头,“是,你很聪明,一学就会。”
赵岚又笑,“聪明也得用功,成绩是拼出来的,可不是你说说就成的。”
她给晨一捞了一大勺牛肉,让她多吃点儿。
晓剑咕嘟嘟喝下半罐雪碧,一抹嘴,“妈,我想学散打。”
“嗯?”赵岚一愣,“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
“一一写字好看,我也要功夫硬。”他看着对面的小女孩,露出无邪的笑。
赵岚恍然,“想学个特长啊。那学个乐器吧,文绉绉的,你以后肯定读理科,文理兼顾。”
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从妈妈群里翻出个链接,点开,让林蔚看,“少年宫正在招生,钢琴,小提琴都有,咱学哪个?”
询问的语气中带着十分的信任。
这信任,一半源自对知识的尊崇,她只读了初中,而林蔚是大学毕业,一半源自对林蔚本人的敬服。
一个女人,独自生产,独自带娃,独自生活,还活得很好。
在她有限的人生阅历中,简直就像听瞎话似的。
是以,自打两人成了好友,重大事情上,她都问她,听她的建议。
林蔚把那招生信息快速浏览一遍,道:“都挺好的,只是少年宫在市区,坐地铁过去,单程得四十分钟。”
“没事,他个小子,跑跑是好事。”赵岚道。
林蔚看着斜对面的男孩,男孩鼓着嘴,一脸的不情愿,“晓剑,就当上音乐课,大学时的音乐体育都是选修,选自己喜欢的,你现在提前选,选什么?”
男孩低头,大口喝雪碧,赵岚插言,“小提琴怎么样?我看好多妈妈都报的小……”
“大提琴!”男孩道,“学就学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