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么嫌弃我?』她脸不红气不喘,一派诚挚。
哇!好猛一记「升龙拳」。
我只能刻意耍宝,『妳知道的,NOT AVAILABLE NOW!』我比了比胸口,「暂时客满」的意思。
或许看上我的一把年纪,彼此又离得近,我始终是她倾诉的对像,据我了解,她的『猎夫计划』通常都是虎头蛇尾,烂桃花满地。
到我搬进格林威治村,才算略微疏远了。
但我仍然又再陪伴她去过四次水族馆,第二次是替我给剪接好的带子上字幕换来的,其余的,都是我不小心看她低着头在街上走路,自告奋勇,主动拉了她去的。
然后,我便听人家说:她在办休学手续了。
原来是过年时回了一趟台北,被安排做了几次相亲,就这样把婚姻定了。
那次,是我送她的飞机。我们在肯尼迪机场相对无言,我挣扎了半晌,才问出来:『真就这样决定了吗?』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护照和脚旁的行李:『你说呢?』
『妳的人生还很长,妳晓得吗?』我也不知我真正想讲什么。
『所以要赶紧预做打算啊!』她索性不看我的脸。
『但六十岁也未免太…太…,大你太多了…,能给妳多久的倚靠呢?』我其实问得失礼了。
『六十岁,所以有六十岁该有的金山银山啊!』她假意地嘻嘻笑着。
『妳不会真那样庸俗吧?』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她瞪我一眼,随即又落寞起来:『生老病死,原本就是再庸俗不过的事。』
她的背影向闸口走去,偌厚的长大衣,我也看不出来她的肩膀是挺的?弯的?还是瑟缩的?
大城的生活,缤纷撩人,对福女小姐,其实并不曾费心多做想念。
但才半个季节,不知怎么,有次忙着在课堂上记笔记,老觉得有人用花生米丢我的后脑杓,回头找了几次,才惊见她似笑非笑,不知何时又回来啦!
『是怎样?金山银山不要啦?』我翘了接下来两堂课,拖她到对面的中央公园去说话。
『那么大的年纪,还拼命要我给他生小孩,妈的,拉倒!』她好像在说着别人的遭遇。
『那怎么办?从头来过?』我问得傻头傻脑。
『哈!皇帝都不急。走,帮我去挑一些新的口红。』我这才注意,她的腰肢窈窕,身上的色彩,像饱满的樱桃。
之后,随着她把主修的科目更换成「计算机动画」,我们在学校碰面的机会逐渐稀少了。
但每当听到其他同学又再转述福女小姐如何对某某多金俊俏男同学纠缠攻击,我常暗自生气,却又找不到立场,帮她分说几句。
前几年,趁着到芝加哥旅行,我特地去了水族馆,找到了那只龟。
水柜中的照明澄亮,碧绿的长水草款摆着,但这些元气蓬勃的氛围,却更加衬得那只龟的死寂。
有半个餐桌那样大的牠,僵直地平躺在水底,除了那久久才翻动一下的眼睑,证明牠仍然活着。
我霎时明白福女。
这么长的时间,牠都在思索什么?
究竟,是牠遗世独立?还是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而不甘于这样宁静地,在阗默的水底逐渐老去的福女小姐,仍旧像一条落单的鱼,那样勇敢地,寻觅着她可以跻身归依的,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