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襄坐在条凳上捡自己喜欢的水果吃,问玄越和:“沈丁姐姐来信,问你什么时候游街。”
玄越和伸手敲了敲连襄的脑袋:“那是夸官……”
连襄伸手想捂着头,赫连昱早已先她一步,把连襄抱走了。
玄越和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道:“我回头一定要盯着沈丁写一万张大字。”
连襄把碗里的水果捡着吃,避开了牛乳底下的桃子。
赫连昱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连襄不爱吃毛桃,觉得刺嗓子难受。
赫连昱道:“把桃子也吃了,放心,皮都给你削掉了。”
玄越和先把自己手里的碗端得远了些,好像生怕赫连昱反悔不许他吃了似的。
玄越和这才道:“阿襄没被你们宠成九皇子那副模样,真是谢天谢地。”
连襄嘴里鼓鼓囊囊的,还没来得及反驳。
赫连昱极其自然地接话道:“九皇子怎么能跟我们阿襄比?”
连襄猛猛点头,还伸手在玄越和桌子前敲了敲,意思是让他小心些,否则这些好东西都不给玄越和吃。
这一碗水果吃完,连襄也犯困,正想站起身回房去。
不知为何,连襄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猛地扶住了桌子才站稳了。
可就是撞上桌子这一下,连襄桌子上的琉璃碗就掉下去了。
“咔嚓。”
琉璃碗已然碎得不成样子了。
连襄蹲下身,哭丧着脸:“我的碗……”
赫连昱赶紧跟着站起来,拉着连襄的手,“别碰,哥来收拾。”
这琉璃碗是连襄的珍宝,连襄最爱用这个小碗吃些点心。
当时连襄可是对着母亲连连保证,绝对会小心使用。
众人一向溺爱连襄,这碗其实不算举世无双的珍品。
可连明赫也不想叫连襄养成了骄奢淫逸的坏习惯,这才千叮万嘱,只给连襄这一个,摔了就再也不给她用这劳什子琉璃碗。
这碗还是连襄从北疆带来的,一路上小心又小心,谁知道阴沟里翻船。
连襄蔫头耷脑地回房睡觉去了。
玄越和也跟赫连昱一起,坐在桌前愁眉苦脸。
玄越和突然问:“你不会是想……”
赫连昱点点头:“没错。”
玄越和捧着自己的碗走了,这下玄越和都不好意思训这小子成天围着自己妹妹转了,这小子实在是……
玄越和临走前还不忘念叨了赫连昱两句,“连野织没被你惯坏,都是因为连野织性子好。”
赫连昱没管他,这人这时候还要夸自己妹妹两句。
赫连昱一心只想着怎么哄连襄高兴去了。
连明赫来京城一趟,除了回京述职,便是给卫昭帝贺寿。
万寿节一过,便带着几个孩子回北疆了。
玄越和隐姓埋名,科举得了探花,这一路上连襄的耳旁就没有清净的时候。
连襄只好安抚玄越和:“一定是你玉树临风,比状元郎好看得多,这才非要你做探花。再说,你最喜欢那个前朝丞相,当年入仕,不也是探花吗?多好的兆头。”
这下,玄越和才肯放过连襄的耳朵。
玄越和见赫连昱从马车上下来,问了一句:“连野织睡着了?”
赫连昱在玄越和身旁的石头上坐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坛酒:“喝不喝?”
玄越和伸手接过来这酒坛子,“你从哪搞来的?”
赫连昱没说话,只是轻轻地和玄越和碰了碰手中的酒坛。
玄越和只觉得这东西实在是难喝,烧得喉咙痛,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玄越和这时候无比庆幸坐在这里的是赫连昱。
赫连昱不仅不开口问,甚至还安静得像块顽石。
赫连昱坐在玄越和身旁,像是提防他喝多了撒酒疯的护卫,只是不是护着玄越和,而是怕他吵到马车中的连襄。
玄越和没想到,先开口说话的人竟然是自己。
玄越和没忍住,问了赫连昱一句:“你怎么不喝?”
赫连昱摇摇头,低声道:“阿襄不喜欢酒味,这东西也没什么好喝的。”
玄越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的新月,开口低声念道:“林有乌,林有乌,万重蕤晚照瑰殊。四野共长星送落,惊风鸣鹤岫云孤。”
是一阙《潇湘神》。
玄越和只觉得自己喝多了,酒意上涌,不知道要把此刻的话讲给谁听,“这是我娘喜欢的词,平日里她陪我苦读,还总觉得我能考上状元,她比谁都相信我。”
玄越和的脸埋在胳膊里,鼻音浓重。
“她……去的那天,我不在府中,因为那天是府试,我还顺路给她买了点心。她最喜欢的点心,往日里我因为在书院里苦读,错过了时间,便总是买不着……”
玄越和最终也不是状元。
就像他从不曾原谅自己一样。
赫连昱伸手,试探着拍了拍玄越和的后背,手法笨拙,两个人都觉得难受。
玄越和没忍住咳嗽两声,闷闷道:“别拍了,你还是放过我吧。我怕你给我拍散架了,到时候连野织就真的只剩你一个哥哥了。”
赫连昱闻言,竟然不停下手,反而更加用力地拍了拍玄越和的后背。
没等玄越和反抗,赫连昱突然开口问道:“当时殿试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好好答题?”
玄越和突然又把头埋进了手臂里,“赫连昱你喝多了,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玄越和不肯承认,自己就是……
玄越和不敢。
玄越和不敢真的高中状元,打马过京城,那因为科举被他辜负的母亲……
母亲真的会原谅他吗?
母亲真的会为他骄傲吗?
半晌,赫连昱才闷闷地道:“不怪你。”
玄越和的母亲死在他父亲手中,他父亲也早就化成灰了,骨头都被野狗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