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青葛和山桃忙完,回头一看,榻上的犬槐搂着连襄,两个人已经睡着了。
大雨瓢泼。
前院书房。
连明赫睡前找了一圈,都没找见自己的香囊,里头放着的是安神香,没有这东西,连明赫睡不好。
但外头暴雨倾盆,也不好再出去找。
连明赫便熄了灯,拉下了床帘,听着外头的雨打窗沿声,在床榻上积攒睡意。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半天,外头的雨声都已经渐渐停了下来,连明赫才堪堪睡着。
黄沙漫天,残阳如血
断云城这么多年来头一次暴露在异族手下,任人鱼肉。
霍朝雍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断断续续地道:“我床头的锦盒……拿着它……”
霍朝雍的手从来不曾这么凉过,直让“连明赫”眼眶发热。
霍朝雍抓着“连明赫”的一只手,不让她继续徒劳地试图为他止血,剩下的几息,都是他偷来的。
霍朝雍道:“阿临,别哭。我一点也不痛,我先下去给你探探路,你慢慢走上……一百年,放心,我不喝,孟婆汤。”
连明赫的意识飘荡在北疆断云城上空,好似她是这世间的一朵云,一阵风。
连明赫望着战场中央的那个“连明赫”手足无措地为他止血,心中还有几分如梦似幻之感,那个霍朝雍看着好似比现在的年岁更大些……
连明赫就这样飘在上空,眼瞧着另一个“自己”失魂落魄地在霍朝雍的房中找到了那个锦盒。
里头静静放着两枚印玺。
是镇北王印和世子印。
京城不曾承认连襄的世子之位,也不曾给连明赫册封,所以霍朝雍给她们二人亲手刻了这个。
“连明赫”的手轻轻捧起了这两枚印玺,不是和田玉,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料子。
霍朝雍俸禄有限,这两个小东西,八成已经耗尽了他半辈子的积蓄。
镇北王印上头已经无比光滑了,也不知道霍朝雍做了多久。
世子的印要更小一些,雕刻的难度也更大,可霍朝雍却刻得这样精心。
霍朝雍自认是连襄的干爹,这话也不是空言,只要不打仗,连襄几乎是被霍朝雍抱大的。
连明赫猛地从床上翻起来,没有安神香,没有随时带惯了的香囊,果然做了噩梦。
连明赫坐在床边醒了醒神,才意识到,离她刚刚睡下也不过一个时辰。
只是外头的雨声已经彻底停了。
连明赫说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是想见霍朝雍。
霍朝雍是习武之人,连明赫才敲了两下,霍朝雍就被敲门声立即唤醒了。
霍朝雍拉开门,才发现门口站着的是连明赫。
霍朝雍如在梦中,先眨了眨眼,好像确认这不是做梦似的。
就听连明赫劈头盖脸地问:“霍朝雍,你给我刻的印玺呢?”
霍朝雍身上的寝衣略微有些松散了,还露着一小片光滑的胸膛。
霍朝雍听见了连明赫的问题,这才猛地回过神。
霍朝雍先手忙脚乱地拉上了衣襟,嘀咕道:“这越和……怎的年纪越大越像个大漏斗似的!不是说不许他往外说的吗?”
这印玺的图案还是玄越和给画的。
连明赫没反驳,也没说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霍朝雍倒也没问连明赫怎的大半夜来找印玺,反而有些赧意似的,“我手笨,做得慢。”
连明赫接过了霍朝雍的锦盒,里头的镇北王印已经有个雏形了,和她梦中的模样像极了,反而是连襄的世子印,还只是块玉料。
连明赫捧着锦盒没说话。
霍朝雍这会才打了个哈欠,散掉的心神回了大半,了然道:“是不是睡不着?”
连明赫心里要装着整个北疆,这心里装得事多了,就会失眠。
霍朝雍起身,在自己的柜子里翻箱倒柜,一边找还一边问:“我上回给你做的香囊呢?不会丢在了坊市上吧?还好我这还有不少……”
霍朝雍不会绣花,只会缝香囊,但缝的很精巧,手艺娴熟,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连明赫从前不曾细想。
如今细细想来,八成也是贿赂了谁教的他。
最大的可能就是青葛,只要银子给够了,青葛的嘴绝对是最严的。
这香囊里头的香料是霍朝雍自己调的,旁人都做不来。
这也是常年跟随着连明赫走南闯北的气味,连明赫早就已经习惯了。
连襄偶尔闻不见这一股香味还会问两句,连明赫自己也是如此,没有便睡不着。
好像连明赫,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霍朝雍终于从一众香囊里挑出一个,他觉得是最近做得最好的,不依不饶地补充:“来,先用着,等过两天我学会了绣花,再给你绣那劳什子宝相花……”
霍朝雍还耿耿于怀,那日在坊市上,连明赫在香囊铺子上看中的那个宝蓝色的、宝相花图案的香囊。
连明赫伸手把香囊接过来,一边往身上系,一边问:“霍朝雍,你要不要做我的王君?”
霍朝雍正要往椅子上坐,闻言,所有瞌睡都吓醒了,差点坐地上去,“阿临?”
连明赫一双眼眸中尽是认真之色:“你要不要做本王的王君,愿不愿意做阿襄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