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福寿心中发苦,却赶紧跪地接旨。
那张明黄的圣旨此刻却如同烈焰一般灼人,因为那是另一道给北疆的封后圣旨。
册封镇北王之女连昭,为……
继后。
纵使连襄死前心有所感,已经竭尽全力为妹妹谋算,帝王却不曾动摇分毫。
一纸诏书,不曾改变。
尹彧一生都在玩弄权术,万略千策都不偏不倚,唯独亏欠连襄一个人。
权衡利弊,心有偏向。
他输得一败涂地。
梁福寿一瘸一拐地从御书房出来,便要快马加鞭地往北疆去。
小太监凑上来扶了一把,“哎哟我的爷爷,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梁福寿啐了他一口,“这是陛下赏的福气,你个目光短浅的小子!”
上一回封连襄为皇后,也是梁福寿这样在一旁站了半夜。
只是上一回,陛下枯坐半夜,终于毁了手上写好的圣旨。
原本将连襄册为文景昭公主、入主京城公主府的那一封圣旨,变成了封后的旨意。
从前连襄坐在高台,张扬明艳,夺人目光,尹彧的目光一直如同附骨之疽,向来看不见其他人。
或许自从早先尹彧阴差阳错地揭盅那时候起,就注定要被她憎恶。
明明早已满盘皆输,和命运失诸交臂,尹彧却不畏天知命,不知死活地别生枝节。
弄巧成拙。
对上连襄,尹彧从来弃甲曳兵,弓折刀尽,一败涂地。
万尺高台,钟声袅袅。
寺庙塔尖金光灼灼。
绝顶云阶之上,只有身穿冠服的帝后二人的身影。
是尹彧和连昭。
“犹解倒悬,慈光接引,苦海回身……”
这便是连襄灵魂漂浮着,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声音。
只是这继后册封的仪式怎么……是在寺庙?
不知道无知无觉地飘荡了多久。
连襄觉得眼皮上的千斤秤砣,终于被人移开了。
耳边蛙鸣蝉噪,连襄努力想要睁开眼,躲开这一阵喧阗。
等连襄费劲力气终于睁开眼,却愣住了。
沈丁搂着连襄,欢呼道:“小祖宗!你终于醒了!”
山桃挤过来,一把推开了面前的犬槐,连着给连襄点了好几个穴位,急着问:“晕不晕?想不想吐?”
连襄如坠梦中,面前的众人看起来都小了不少,山桃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犬槐就更小了。
连襄伸出手,想摸一摸山桃,就见自己抬起的一双手也小了许多。
是了,她比山桃还要小几岁。
“我们这是……在哪?”
青葛摸摸她的额头,欣喜道:“额头不烫了。阿襄忘啦?不是要去接哥哥吗?”
连襄还有几分回不过神来,愣愣地问:“接哪个哥哥?”
山桃凑过来,用自己的额头给连襄试了试温度,嘀咕道:“青葛你行不行,别是阿襄还在发烧你没摸出来吧?”
沈丁的语气酸唧唧的,“还有哪个哥哥,不就那一个气死人的酸儒!”
连襄姐姐不少,哥哥却只有玄越和一个,沈丁没少找茬和玄越和打架。
连襄只记得自己被迫和尹彧周旋,旧疾复发之后,香消玉殒,没能阻止连昭成为继后,也不知道后来大家不管是在宫里还是在北疆,都过得都怎么样……
连襄仰着头,却只看见了破庙的屋顶。
她不记得上辈子什么时候来过这样的破庙。
“今年是哪一年?”
沈丁湊过来也摸了摸连襄的脑袋,还不忘了阴阳怪气,语气酸溜溜的,“熹宁四年啊,大将军打了胜仗回城,不是阿襄说要来接哥哥的吗?”
连襄想起来了,熹宁四年,娘亲打了史无前例的一场胜仗。
那时候府里还没有赫连昱呢,还得过几年,赫连昱才进府,妹妹也没出生。
玄越和便还算是个香饽饽,许久不见,连襄还记得要去城外接他。
忽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问道:“醒了?”
来人裹着一身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脑袋上也乱糟糟的,双鬓绑着两根细细的辫子,一张脸还算白净,只是比起北疆人,明显有几分异族的的特征,高鼻深目,肤色也更深一些。
再看着身上装饰的禽鸟羽毛,果然是异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