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参差不齐的身影围上来,六个人有男有女。
男的头发凌乱,女的头包灰扑扑的头巾。臃肿的冬衣裹着他们,个个面带风霜,眼神里藏不住的疲惫。
有个男的躬身探头过来,就了火光看他,“这是老三?怎么看着认不出来?”
这声音就是刚才在门边喊话的人。
有个大脸盘的女人状似自语,又若在回答他刚才的话,“三弟看起来长肉了,壮实了,也白了。”
莫大芳摸摸脸,脸颊肉感十足。这几个月伙食不赖,他现在的确长肉了,不似洪水里爬出来那会儿瘦。
莫老爹搅了搅锅里的饭,“看那眼角的麻子坑,耳重上的芝麻痣,不是老三是谁。”
“都过来吧!吃饭。”
前头说话的男人胳膊搭上莫大芳肩,上下打量他一身整洁的衣袍,凑上脸又细看,“老三看着像换了个人,像书院里的先生。”
莫大芳心里“咯噔”一下,刻意放松浑身肌肉,生怕对方生了不好的怀疑。
他一脸陌生的看着凑近的脸,“我记性出了问题,不认人,你是我哪个哥?”
“还真不认人了?我是你二哥。”莫老二一巴掌扇在他胸膛,“你小子可以啊!几个月不见咋体面了。”
莫大芳瞬间捂上胸口,扯出一腔假笑,“二哥累一天了,咱吃饭吧。”
围在锅前,左边一暗,一碗粥饭递过来。枯瘦如柴的女人坐下,干哑的声音喊他:“他爹……”
莫大芳接碗的手一抖,手里的碗差点倾倒。
喜当爹多少还是难以接受,如今又为人丈夫,这感觉太过微妙。
虽然他现在是个七尺大汉,如果可以,更喜欢人喊他奶奶……
胡乱点着头,他咽着口水,干巴巴的回,“孩……孩子妈,啊!孩子娘……”
女人瘦的脱相,一双眼凹陷,颧骨清晰,脸颊皮裹着骨头。
见莫大芳接了粥,她端起自己的碗,默不作声吃了起来。
一碗饭下肚,莫大芳也认全一家子。除了老二家两口子,其余人都清一色的沉默寡言。
对面鬓角斑驳的汉子是莫家老大,他边上,那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少年是莫大郎。
莫老二过去是大脸盘女人,姓姚,是莫家二嫂子。
再过去瘦巴巴的小姑娘就是莫家大丫头,家里人呼梅丫头。
大人吃过饭,两个女人举了火把下去喂孩子。矮小的梅丫头缩作一团,在沿锅上烙饼,为明日准备干粮。
篝火熄灭,一众人举了火把回了屋。
墙下铺的茅草就是床,莫老爹睡最东头,接着睡老大父子俩,又是老二跟莫二嫂。
中间几个孩子,最西头莫大芳和媳妇刘秀。
莫大芳解开包袱,把被褥拿来。
一群人稀罕的摸上绸缎被子,几个孩子尤其高兴。
莫老爹瞥见他们留下的黑手印,忙训斥,“松手!都松手,这等好物,哪容你们碰!”
莫大芳心里叹口气,不在意的笑,连道没关系。
最后,莫老爹盖了褥子,绸缎被子给了中间几个孩子。
剩余人搭了破铺盖,他手抱包袱里的丝绵袍子,犹豫半晌,披在刘秀身上。
刘秀的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莫大芳自己也和衣躺下。
临睡前,他总算明白,原来墙角帘子后是恭桶。
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屋里也不觉冷,就是味道冲人。
接二连三的鼾声回荡在屋里,他也不知不觉睡去。
“喔……喔……喔……”的啼叫穿透茅屋顶,屋里有人翻身。
乌漆嘛黑的屋子,有人逐一摸黑出去。
郡里安排的以工代赈是铺路,这片蓬户都用来安置灾民。
别家也陆续有人离开,外面脚步声、人声纷杂。
六个人去为郡里铺路,莫老爹醒来也睡不着,披了蓑衣出去给孩子做饭。
晨光入屋,莫大芳理整齐松散的茅草,给孩子们端了饭,自己也胡乱吃了两口。
屋外的莫老爹披着蓑衣依旧在修补蓑衣。
冬季寒冷,没有冬衣的百姓会披蓑衣御寒。
莫大芳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上,手指红肿,手背皲裂。
“大冷天儿,我还有件厚袍子,您披上御御寒。”
莫老爹抬了抬斗笠,松弛的眼皮微动,看着他干净的细布冬衣,“老头子一把年纪,穿那么好干啥,糟蹋好东西。”
“我一整天没事儿干,披蓑衣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