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出嫁的女儿和孩子。”
“全部处斩!”
“好好想想,为了一件冬衣值得吗?”
喊叫的人像扼住喉咙,失控的场面陷入停滞,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莫大芳望着惶然的役夫,突然喉咙酸涩,就因为一件芦花冬衣……
他张了张口,话锋一转,“这次冬衣只运来一千五百二十件,我们有近四千人。若分发下去,大半人得不到。”
“你领了冬衣,他人领不到!那这般对领不到的人可公平?”
“领不到的人可答应?”
“这冬衣该给谁?不该给谁?大家说说……怎么办?”
役夫们呐呐的不敢再大喊大叫,激愤的情绪在消失,只剩下慌乱和茫然。有那些桀骜不驯的,也只敢小声嘀咕。
莫大芳也软了态度,循循劝着,“近日天越发冷,大家伙受冷我知道。”
“冬衣拉来就是为大家御寒,迟早会穿在你们身上,不过多等两天。”
“等冬衣全部拉来,大家都有得穿,不会落下一人。”
“现在,昨日出力最多的人出来,我会先把冬衣发给你们。”
他的话一落,人群先是骚动,接着“嗡”的一声炸开,纷纷追问昨天谁干的最多。
莫大芳每日核算账册,役工每日干多少活儿都由他重新整理一遍,谁多谁少自然清楚。
那些每日干最多的人,来来去去几乎都是那些人,很少有过变动。
他一连串念了十个人,从背淤泥到捡石头,再到清理杂草,最后念到铲淤泥,都是个顶个的利索有力的好手。
这些人出来,他亲手捧了冬衣发给他们。
看着抱了冬衣在怀的男女老少,他转头对羡慕的人群喊到:“现在,大家回去干活!过两日全部冬衣运来,所有人都会穿上。”
几个小吏见役夫们缓和,一个个站出来劝说,工头们也各自找到自己队伍里的人,半威胁半劝着带离。
聚集的人渐渐散去,莫大芳长舒一口气,这才感觉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湿。
脑子里紧绷的弦也松开,一个冷风吹来,他猛的打了个寒颤。
抹了把汗,一把搭上王二柱的肩膀,声音里全是庆幸,“好小子!好小子!谢了……”
王二柱黝黑的脸没有表情,依旧是淡定模样,“不需说谢。”
“怎么办?”
高兴不过一个呼吸,莫大芳嘴角露出苦笑,“走一步算一步吧!”
王三爷、王二柱不知俩人打的什么哑谜。
“这不是解决了吗?”王三爷看不明白。
王大柱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儿,“咋不见高兴?还有事儿呢?”
他看着王家三父子,解释道:“麻烦是解决了,难缠的事儿还在。”
“你们先去干活,我在处理一下这批冬衣。”
三人离开,包幞头的商户过来,他拿出一张文书,“这位协吏先生,您看,货都在这里。清点也清点了,这是官府采购文书,您盖了章,开张票据吧!我们该走了。”
莫大芳咧嘴一笑,“这可不成,我就是给了你票据,你也使不了。”
“不是……”商户一脸焦急,“这冬衣都卸了,按规矩该给票据,怎么就不成!”
“按规矩是这样,但我一介协吏,手上没有章子,就这样开了票据,您拿着去支银子,谁认?”
“这……这……哎……我……”
莫大芳看商户愁容哀叹,自己也无能为力:“今日能做主的都不在,你来的太不是时候。”
商户愁焦灼满面,急切的解释:“可我来之前传了信儿过来,今日就到啊!”
“提前传了信儿……”莫大芳喃喃自语,视线转到那批冬衣上。
“不若你多待两日,两日后曹监作回来,必会为你处理。”
“莫协吏……”
几个小吏过来,神色各异的说着客气话和漂亮话。
莫大芳客套的应付着,话一转提议道:“货也卸了,冬衣还发出去几套,咱就把这堆货搬进库房吧。”
“哟……库房锁着门呢,我也没钥匙就不参合了。你们忙!我那边有事未完,在下先走一步。”
“今日大灶和灶房还没拟出消耗,我也要盘算盘算,先走了,先走了……”
一个两个走了,章老头歉意的多莫大芳说:“你看我老头子,精力不济,这头晕沉的很。晚上还要算大半夜账,就先去养养神了。”
“回见!”
莫大芳抿着嘴,拱手目送他转身。
剩下的小吏也各找因由,不断告辞离开,只余下去找他的张小吏。
张小吏干笑两声,寻了个由头也要告辞。正离开时却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听说,看守库房的那队兵士的队正手里有钥匙……”
莫大芳盯着对方离去的后背,眼中神色变幻。
他眯眼瞧了眼库房周围,一队兵士守在那里,就算刚才闹的那样激烈,他们也依然守着没动。
最终垂下眼皮,他捏着手里的空白书册,沉默起来。
商户见他不知在想什么,叫了两声,神态近乎乞求的说:“您给拿个办法,这堆货紧赶慢赶才做好。这么远送来,路上耗费的人力物力甚大,都是挣份辛苦钱。”
“我在这里给您跪下了!”商户求着,就要跪下。
莫大芳赶紧拦住,不让他跪下去。
他左右为难,职责有限,能力有限,说再多也没那个权限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