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种情绪轰然涌上喉头,堵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视线瞬间模糊。
“阿错,是你吗?”
姜眉的泪水夺目而出,她再一次伸出手,去触碰那裂隙。
她听到自己的牙关在发抖,指节亦因用力而泛白——即便是十指的指甲被生生拔掉痛得不能蜷曲的时候,她的手也不曾抖得这样厉害,甚至难以捏紧那边缘。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一双眼睛眨了眨,沉沉地望着她,唇角震颤着,甚至将身子向前探了半分,任凭姜眉揭下了他易容的面具。
目光相握。
真是可笑,这令人痛苦不休生生折磨每分每秒的时间,偏偏在这一刻仿佛骤然凝固,而后喜悦与悲痛交织的情绪将其猛地击碎。
“是我,阿姐。”
无数过往的画面在姜眉的眼前炸开,那是幼时两人初见,他怯怯跑到姜眉身边,乖巧地叫着一声声阿姐;是两人双双受罚挨打后在廊檐下相视窃笑;亦是那一日天阴风腥,大雨滂沱,两人联手将褚盛击杀,他寸步不离,陪伴自己长立于雨幕之中……
无数个日夜,被黑白两道追杀颠沛流离的纪凌错只要想到姜眉便心如刀绞。
他明白的,自己这一生都不能释怀——那日他拼尽全力赶到两人约定的地点,却已经太迟了,阿姐一人去刺杀敬王顾元琛,被敬王生擒,生死不明。
只差片刻,只差那片刻!纪凌错没能及时赶到姜眉身边,他的阿姐便再也没能回来,他知道姜眉一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受尽折磨,却无能为力。
纪凌错笑了笑,便似是做错事一般,将头低垂下,胸口那道几乎贯穿的伤疤隐隐作痛,比数月前被利剑刺破时更甚。
若非是当日,若非是当日!若是他武艺再精进些,那一日逃了仇人设伏去帮阿姐,怎会是如今的结果!
一滴泪凝在鼻尖,他压抑着自己的啜泣,只感觉到每一下心跳都牵扯着那近乎麻木的钝痛。
自得知阿姐在行宫,纪凌错便下定决心,无论这皇室宫闱是刀山亦或火海,他都要闯一闯。
他要见到阿姐,可是还未等他准备万全,便听闻姜眉小产了。
皇帝强留她在那四方的狱庭,却不肯让她做一个母亲。
他最爱的阿姐,他放在心尖上视若珍宝的人,就这样被旁人利用磋磨,受尽凌辱。
而她饱受苦痛的那个晚上,他还在与人缠斗,才刚刚寻得一个能接近行宫的机会。
他又不在她的身边。
三日前终于与姜眉重逢,看到姜眉被摧残成了活死人一般的模样,那些找寻的艰辛,错过的痛悔,听闻她受苦时啃噬心肝的焦灼,悉数化为了怒火。
只是他也变了,他成长了,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谋划,只为了阿姐。
“阿姐,还是被你猜到了,我还想着,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以为自己能多隐瞒几天呢。”
纪凌错说得极为轻松,似是两人童年时在玩一场你追我赶的游戏。
那个时候两人还都是孩子,只是前一年纪凌错还需踮起脚才能与姜眉一般高,第二年开春,个子便已超过她一个头了。
姜眉的言语与她的心一般破碎,只是压抑着音量,一声声叫着“阿错”,心疼地用手捧起他的脸。
这样燥热的天气,长时间覆着那密不透气的□□,纪凌错自小白净的面上泛着细密的红疹,其上更有一层刺人的薄汗,姜眉悲痛至难以言语,用衣袖为他小心地擦拭着,抚着他眼底的疤痕。
纪凌错摇摇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她的背脊,分明在顾元琛王府还能算得柔软温热的肌肤,如今隔着密厚的衣衫触碰,却也只能感受到嶙峋骨痕。
那么瘦,比他看在眼里所设想得还要单薄,唯余心肝俱裂的痛。
纪凌错抱得很紧,却又分寸小心着,担心伤到了阿姐,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她,想要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让她确认此时的激动之情。
这不是梦,他在无数个命悬一线的日子里所思所想之事终于实现了,他找到阿姐了。
姜眉哭着问道:“阿错,你为什么不与我相认呢,为什么你来了,却不与我相认呢……那日我看到你的身形,便觉得是你,我以为今生再也无缘见到你了!”
纪凌错细心安抚着,在她额角用微弱的力度吻了吻。
“因为……因为我知道阿姐受了许多苦,这些时日正伤心着啊,我怕阿姐看到我的脸伤心啊。”
还是那样仿佛没有一丝烦恼的语气,甚至含着笑音。
“先前我没有把阿姐从敬王府救出来,害了阿姐,那时只觉得心如死灰,后来……后来还有许多事许多事发生,我日夜都担心那是永别……后来我想通了阿姐的话,我知道了自己究竟是谁,我知道阿姐不想看到我的脸。”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阿姐,我知道我身上流着褚盛的血,此事我知道了,你不必一个人压在心底了。”
“我知道你有多恨褚盛,我也恨自己身上流着这种人的血,觉得自己不如死了干净,我不怕死,我只怕你厌恶我。”
姜眉声音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跌碎在他的胸前,心碎地否认着:“不是的,不是这样,我怎么会嫌恶你呢——”
“没事的阿姐,今后我们再说,我既然来了,就是来寻你的,我会带你走,我先想办法救你,我来了。”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