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遇白想了很多种可能,甚至怀疑这是赵飞龙设的圈套。
直到他看到赵飞龙的弟弟,他才意识到这世界的苦难比他能想到的还要苦上百倍。
赵飞龙的弟弟靠坐在堆满塑料袋的双轮手推灰斗车上。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衣,头戴毛线帽,脸戴口罩。因为没有双腿和左手,只有上半身的他像一个鼓鼓囊囊的雪人。
他笑起来时,眼睛像月牙弯起。只是口罩没能遮挡的皮肤布满了烫伤的痕迹,其中一只眼睛瞳孔发白,另一只是正常的深棕色。
朝苏遇白挥动的右手缺了一根食指,手套随着甩动晃荡。
如果没受伤,这大概会是个很可爱的孩子。
苏遇白只一眼就别过了脸。
他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活人。
小区里不是没有重伤的患者。但苏遇白不是医护人员,不需要第一时间参与救助。养伤期间,伤者不会和苏遇白这个陌生人见面。哪天痊愈了,伤者早已跟着家人回安全区,不会留在小区里。
这一刻,苏遇白卑劣地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
赵飞龙一直担心苏遇白会甩手离开,好在苏遇白在原地发呆,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眼见天已经亮起,赵飞龙装作轻松随意地说:“不早了,我们出发吧。走起!”
赵飞龙的弟弟举着缺了食指的右手,声音轻快,“走起!”
这正是昨晚隔着房门听到的那道声音。
赵飞龙推着装着行李和弟弟的灰斗车。苏遇白就茫然地跟在身后,衣服背后的帽子里装着那颗粉球。
被赵飞龙说对了。他现在连开口了解情况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丢下这对兄弟不管。
*
三人一球离开了工厂,踩在雪白的路面上。
赵飞龙显然想好了这路要怎么走,提前清理过积雪。灰斗车经过的位置刚刚好,不深不浅,恰好能通行。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他们才从乡间小路转上沥青大路。
那些沟通了安全区和聚集点的大路会有人使用铲雪车清理积雪。虽然还是有雪,但不至于向乡间的路那么难走。
苏遇白没有帮忙推车,他以为赵飞龙走到沥青路就会找个舒适的位置等车。
然而,赵飞龙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推。
苏遇白只能猜测,可能等车的地方在前方某个路口。就跟顺风车一样,在交通方便的路口等待。
他又陪着赵飞龙往前走。
可第一个路口过去了,没停下。
第二个路口也走过了,还是没停下。
苏遇白想开口,可看到灰斗车上的半个人,他就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
算了。
再走一走会吧。
他总不能丢下这两小孩不管。
天空倒是放晴了,阳光也出来了,照在地上暖暖的。因为走的是沥青路,排水更好,虽然有些湿,倒没有水洼阻挡。
但一上午都没有车辆经过。
苏遇白很少离开小区,并不清楚具体的路线,或许赵飞龙走的这条路并不是去大型安全区的。
直到太阳快要升到最高处,赵飞龙的弟弟轻声说:“哥,中午了,先歇歇吧。”
“没关系,哥不累。”赵飞龙并不想停。
他们靠双腿走,还推着灰斗车,速度比想象中还要慢。这雪天总不能在外面过夜,他必须赶在天黑前走到温暖的聚集点。
赵飞龙的弟弟只能说:“哥,我渴了。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吧。”
听到这话,赵飞龙才推着灰斗车到路边的空地上。
弟弟从灰斗车里掏出一个鹅黄色的保温杯。他只有一只手,连瓶盖都拧不开,只能等赵飞龙帮忙。
苏遇白本想上前,但弟弟拉下口罩,露出脸上的狰狞伤痕。看到脸上的烫伤和有缝补痕迹的嘴角,苏遇白身上的力气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保温瓶被拧开,冒出白色的雾气。赵飞龙倒了一小杯盖的热水,放到弟弟手里,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块馅饼。但弟弟手里拿着杯盖,没有手拿馅饼。赵飞龙便先把馅饼包起来,放到自己的怀里暖着。
弟弟喝水的时候,赵飞龙才像是看到了苏遇白般。
不过苏遇白没有弟弟那样的好待遇,赵飞龙十分不舍地掏出了一个烤红薯,算是苏遇白的午餐。看外形轮廓,还是苏遇白昨晚给赵飞龙的那些红薯。
但赵飞龙的午餐更差,只有半个烤红薯。
赵飞龙吃得小心翼翼,就连皮上的一点红薯渣都不放过。要不是弟弟提醒吃了烤焦的食物会得很严重的癌症,怕赵飞龙连红薯皮都要吃个干净。
但吃剩的红薯皮也没浪费,而是放回木炭里,留作燃烧取暖的燃料。
瞧见赵飞龙这样,苏遇白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将被冻得难以下咽的烤红薯一点点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