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甫一靠近,就看到郁周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她的手脚抖动得极其厉害,半根断香却还在地上一明一灭,垂死挣扎。
“婆婆!”
方叩见状就要扑上去,却被林涧一把拽住。
“我来。”
林涧走到郁周身边蹲下,将她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随后将灵力缓缓注入郁周体内,试图找出缘由。
灵力走过一遍之后,他发现郁周体内脉理似乎与常人有异。
他在灵籁府住过这么久,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些诊治的手法。
郁周用于存纳灵力的灵脉,似乎较之旁人,要宽上许多,许多。
可现在不是关心这些事的时候,郁周的病因尚未找到,身体仍在不停抽搐。
林涧只能再次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进去,打算重新探索一番。
只是这次与刚才不同,他的灵力一经进去,就不受控制的往郁周脚下跑去。
与此同时林涧发现,郁周自己体内的灵力也在往那个方向移动。
他猛地看向郁周脚踩着的位置,大喝一声:“小方!”
方叩瞧见林涧的视线心领神会,一脚踢开郁周脚尖抵着的那个香炉。
漫天遮眼的飞灰撒过,一个再清晰不过的阵法在地上浮现,一闪一闪的亮着光。
方叩一眼就看出阵法的核心所在,拿起香炉砸在阵法的西南位。
只听‘砰’地一声,阵法爆出一团火光,大量的浓烟充斥在这如同仙境一样的地方,林涧微微放下心来。
可很快他便发觉不对,郁周体内灵力的流失还在继续!
他焦急的寻找其余的阵法,却被稍稍恢复了神智的郁周一把抓住。
老人指了指旁边同他一样在寻找阵法的方叩,林涧立即出声:“小方过来!”
只是方叩刚刚蹲下,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他的手就被郁周紧紧抓住。
老人手上的褶子摸上去有些干燥,与掌心源源不断流过来的温暖相辅相成,催得方叩顿时晕晕乎乎,强打起精神也不能完全清醒。
林涧在一旁看得分明,他想制止。
可是郁周抓着他的那只手上不知是何术法,令他不得张口,也不得动弹。
于是林涧被迫眼睁睁的看着,看着郁周是如何将自己的灵力,全都渡到了方叩身上。
‘噗通’一声,方叩倒了下去,他需要时间来缓和身体上骤然出现的差距。
“好了,咱们俩……终于能好好说会儿话了。”
郁周心口的气提不上来,一句话被分成了三份。
林涧使劲眨了眨眼。
此刻他眼睛酸胀得厉害,郁周是在他怀里逐渐变成这个摸样的。
原本和蔼可亲,望之亲近的老奶奶,此刻头依靠在林涧怀里。
郁周浑身突出的骨头扎得林涧生疼,就连面上也变得枯瘦如柴,仿佛这一层皮仅仅是裹在骨头上,中间再无其他填充。
“您……想说什么?”
一张口林涧就发觉自己的语调不对,只好强压着那股劲,咬牙问了出来。
郁周抬起手,林涧连忙扶了上去。
可她却轻轻挥了挥,拨开林涧的手,把手落到了林涧的衣服上。
每一个骨节都清晰无比的手,在摸上林涧衣服的那一瞬,竟勾起了一道丝线。
郁周苦笑着将手拿开,只拿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宝蓝色。
“你别怪她。”
“这件外袍要比灯的来由更加艰难,也更让她难以割舍,但她愿意做成衣服留给你,她其实很爱你。”
初时林涧并不明白郁周第一句是什么意思,待他听到第二句时,鼻子瞬间酸软起来,眼内止不住变得模糊起来。
“我知道。”
他咬牙说道。
“你祖母她是个很倔强的人,就跟你一样,想要做什么,就一门心思的扑到上面,其余什么都不管不顾。”
郁周此刻似乎缓过了那口气,说话也通畅起来。
“这么多年,她只是被以前的事困住了,你别怪她,她见你第一面时,就十分喜欢你。”
“我知道。”
林涧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他死死的瞪着眼,紧咬着牙,侧脸上浮现的肌肉带动着那条直通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您还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我可以帮您转告。”
听见这话,郁周才将视线挪到林涧脸上,她定定的望了林涧一眼,随后笑开。
“不,没有什么人了,以前还有你,但是见了你才发现,你和她不一样,所以什么话都没有。”
“我原本是想埋在这里的。”
郁周指了指面前坟包旁边的位置,那里已经挖好的一个小坑。
半晌她将头扭过来,又看向那个坟。
“现在想想,还是算了,这就做我的衣冠冢,记得布置得好看些。”
“把我烧了吧,记住,三日之后再烧,然后从这里撒下去,我想落到世间各处,看看……”
“看……”
郁周笑时微微翘起的嘴角逐渐落下,变成了个狰狞的四不像。
一颗圆滚滚的水珠砸下来,落在郁周胸口的衣襟上,将那一处的布料颜色染得更深了些。
此时林涧心有所感。
他已经猜出,为何郁周非要带自己和小方来此处祭拜,她希望来祭拜的主角并不是方叩,而是自己。
他也终于明白了初时见郁周,她指着自己所说的那句‘我是在帮他’是什么意思。
林涧缓缓的回过头去,看向那个小小的坟包。
在他视线的角落里,有一部分深色。
他将头扭得弧度更大了些,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都转了过去,那块深色是一块破破烂烂,随手插在地上的墓碑,其破烂程度像是随手在地上捡的木头,上面也只歪歪斜斜刻了两个字。
林涧以前只知道祖母姓林。
但在看到这两个字的那一刻,他福至心灵,下意识就知晓,这块墓碑上的名字,连带眼前墓中躺着的人,就是自己祖母。
在他寄居于方家,通晓一些人情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抱有一丝幻想,他未曾亲眼见到过祖母的尸骨,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
祖母只是去做一些不方便带他的事,事成之后,说不准还会相见?
可后来的疲于奔命,以及数年压在神经上的累累重负让林涧无暇他想。
不过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