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叩是与清晨的雾气一同走进林涧房间的。
“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涧见人进来,连忙起身迎上,他没想到方叩会去一整晚。
在他的筹算中,不过是打个来回的事。
至于史未明棺椁中的尸体是否还在,都不用看,只需看看盖在上面的土是新旧即可。
方叩也没想到自己会去这么久。
上弦宫与林涧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不仅景致被彻底更改,就连人…也都与之前不同了。
他想起自己递给史青刻刀时,他的沉默,与默许自己的任意施为之后,察觉到意图时的话语。
“不用看了,是不见了,第二日就不见了,下葬的只是一具空棺。”
方叩本能的不想告诉林涧自己与史青相遇一事。
他只是将自己的手掌摊开,上面尽是泥土与碎屑。
林涧连忙伸手去擦拭,一边动作还一边埋怨。
“怎么这么实诚呢,看看土新旧不就好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做一晚上的活。”
“没有了,是空棺。”
擦拭的动作突兀的停住,林涧在那一刻想了许多。
它早有筹谋!
只是不知它是在自己动手之前,就起的念头,还是在自己动手之后,顺势而为?
若是之前,那自己复仇的这一动作,到底是自己找到的这几个凶手,还是被人刻意引导找出?
林涧打了个寒颤。
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最开始,就被一张网细细密密的困在其中。
直到蜘蛛的一条的腿搭了上来,蛛网颤动,如同猝然弹动的琵琶,凭空出现一声撕裂,这才恍然惊觉。
现在才发现这件事,晚吗?
他不知道。
可它既然已经敢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不是代表已经胸有成竹?
林涧不敢深想,他觉得自己好像逃不出去了。
他其实并不怕自己在这张网上,他更怕的是已经站在网上的自己,无法达成目标,更怕自己无法达成对方的目标时,它会将方叩也一并拉上来。
这些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林涧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继续拍打着方叩手上的泥土,在那双手恢复干净之后,林涧脸上的表情也恢复如常。
“一晚上没休息了,快回去睡一会儿吧,群岚一会儿会给我送药的。”
方叩迟疑了一下,这才点头离开。
门一关上,林涧的脸色立刻落了下来,他撑不住那样的笑。
方叩一夜未回来,他也一夜未睡,身体本就不好,迎接方叩时,起身得又过于快速。
此刻头晕目眩一阵接着一阵,让他眼前忽明忽灭,林涧伸出手扶住了桌子。
山间昼夜温差极大,虽说太阳一升起,那些寒冷便会无所遁形迅速消失,可冬日寒风残留的些许痕迹,还是会体现在各个角落。
就比如此时,林涧扶着的桌子。
在指尖触及的那一瞬间,刺骨的疼痛便迅速蔓延上来,激得他小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立刻提起手,用拇指去挨个儿揉搓指尖,试图倚靠如此动作,让指尖的温度升起些许。
可接触到极度寒冷之后的指尖,有一段时间感受不到任何摩擦,只有用指甲摁在其上深深压下去才能稍稍察觉。
在这种细微的疼痛中,林涧突然想到,不对,那人也是有所惧怕的!
他蓦然想起,自己被他掳走时,是封了五感的,后来即使解开,他也只敢放开自己的听觉和触觉。
对方从始至终都不敢放开自己的视觉。
那是不是意味着,它也害怕自己见到它的真容?
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或许曾经,见过他?
可是傀儡如何变化成人的容貌?
还是说有人操纵着傀儡,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这些都只是猜测,缓过这一阵眼前的漆黑后,林涧自暴自弃的将自己摔进床内,被子蒙上头,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真的不见了?”
一出林涧的屋子,方叩便看到了站在外面的郁周。
对方明显听到了之前自己和林涧说的话,此刻不过是惊讶之余的再次确认罢了。
方叩疲惫的点了点头,这一晚上自己折腾得事情已经够多了,也不在乎郁周是否会再丢给自己一个大消息。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好消息’了。
谁知郁周只是轻轻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也没有多余的问话。
这戛然而止后涌上的荒谬,让方叩不禁想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发生一点事情还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站在原地苦笑一声,径自回自己屋中补觉。
郁周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她进来之后就坐在桌前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提起进门时,倚靠在桌旁的拐杖,再次出了门。
此时林涧和方叩都在屋里睡觉,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想必是群岚在照看熬药的炉火。
郁周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自己走向山坳。
那个从她的窗中望出去,一眼便能看到的山坳。
直至日上正午,太阳被那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得颇具冬日气氛之时,郁周才从那一处位置拐出。
乍一看,她较之进去之前,好似更加衰老了些。
就连拐杖上,这几日好不容易又养得生龙活虎些的老龟,都再次收进了自己的四肢与头尾,变成了那副承载卦象的空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