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杯底刚离开桌面,他便立刻发现杯子下面的水渍似乎不想是随意洒出。
他看了眼郁周,只见对方一副佯装没看到的样子,心下明了,只怕这就是她想让自己看的东西。
林涧凑近桌面,将全部心神放到那个图案上。
就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中了幻术一般,原本就不是很稳固的灵魄似乎脱离身体,朝着这个图案飞去。
当脚重新踩在地面上时,林涧神思开始恍惚。
朦胧中,他似乎回到了幼年之时。
他想起来了,自己是和方叩偷偷跑出来,去山顶捉萤火虫的。
突然,他的手被人紧紧抓住,巨大的力量向前拉扯,拽得他不得不跟着一并往前跑去。
“快……”
什么?
面前那张脸面目狰狞,却遍布泪痕,咧开的嘴似乎在朝他大叫,可他听不清,也看不清。
那张脸逐渐清晰,一个棱角还未分明的方叩出现在他眼前,一边拉着他向前奔跑,一边频频回头朝自己大喊。
“快走!!”
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何,可林涧脚下还是动了起来,他跟着方叩带领的方向,踩着他的背影一路向前奔去。
这一低头,林涧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奇怪,大晚上的,哪里来的如此清晰的背影?
再抬头时,他看到了方叩两边熊熊燃烧的大火,他们正往火中奔去。
别停!快跑!
他想起来了,方家出事,现在没人能顾得上他们。
不知从何处起的大火,已经蔓延至整个别院,每个人都像疯了一样在哭在笑,可脚下就像生了根一样,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两个也曾试过去唤醒他们,可被唤醒的人无一不是深深的望了一眼他们,随后突然举手自裁。
两人无法,只得一路奔跑寻找,试图找到一个清醒的大人。
路边燃烧的草丛一阵晃动,林涧提防之心刚起,就有一漆黑的人影从中蹿出,一把抓住跑在前面的方叩。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松开手,复又抓住了后面的林涧。
那人刚张开嘴,一口血便喷了出来,浇到林涧胸前。
许是这口血吐出来舒坦了些,他急喘一口气,竟能清晰的说出话来。
“拜师。”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林涧分辨不出是何意。
他像是呆住一般,只是紧紧盯着这个没有面皮,红色的肌肉覆盖着一层黑色附着物,已经被烧得看不出面容的人。
“父亲!”
前面方叩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耳中,林涧这才些许回神,他是…方家的家主方星传?
怎么连他也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让你来拜师!”
他拖着已经被损毁得不成样子的嗓音,又强势的重复了一遍。
话音未落,方叩便‘噗通’一声跪在林涧面前。
只是那膝盖拜的方向,一半是林涧,一半是方星传。
“孩子,我把方叩交给你了,不求什么,你们活下去就好。”
紧接着,他往远处遥遥一指。
“方叩床下有一阵法,可通往人间,你们往那里跑,虽不知下手何人,但想来只会在时令山内作祟,不会往人间蔓延祸事。”
说罢,他拍了拍方叩的肩膀,一个用力将他扶起,往前一推。
“跑!”
方叩极听父亲的话,拉着林涧头也不回的往前跑,跌跌撞撞跟着往前跑的林涧却偷偷回了头。
原本方叔叔那张裸露着肉块的脸上眼睛极亮,可此时也逐渐黯淡下去,流出和那些人一样的眼神。
奇怪,他自小生活在深山里鲜少接触人,怎么一眼就能看出这眼神里……盛满了绝望?
林涧转回头,目光所及处,尽是一片火海,这里是他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他有些难过,也有些不舍。
林涧想说我能救他们的!
可他转了一圈,视线所触及的地方,满地都是自家人的疯狂。
他也陷入了迷茫。
‘好好练,能救人而未救,你会后悔的。’
祖母的声音响在耳旁,小小的林涧心中第一次涌现出无力感。
他也想救,可是到底该对谁出手?
敌人在哪里?
他手中没有剑,只好攥紧了衣服的下摆。
自己到底该怎么样才能救他们?
那盏灯!
对!他能救人!
祖母将其交给方叔叔时,他就站在旁边,自然也知道那灯的功效,可以根据所持者所想变换能力。
既然如此,那他想救方家,想必一定能成!
想到这里,林涧紧跑两步,反客为主拉着方叩往自己房间跑。
“你做什么!”
方叩被甩在后面,他想拽着林涧往自己房间跑,无奈身高不够,腿也不够长,力气更没法和大自己三岁的林涧相比。
林涧也不回头,只将一句“我能救人!”甩向身后。
这句话一出,方叩也不言语,红着眼睛瘪着嘴,提着一口气,闷不吭声的跟着跑。
不过多时,林涧跑得喉咙泛起血沫的味道,这才回到自己的屋子。
这里极其简朴,除开必要的物什外,没有其他任何摆设。
林涧爬上自己的床,从枕头靠内侧的位置一阵翻腾,拿出一盏宫灯来。
那灯只有成年人巴掌大小,通体金黄,三面侧壁上画着不同的人物。
一是姑娘灯下泣血,二面壮汉挥刀,第三面老者照井,第四面的侧壁却是空的。
灯笼的最顶端配了个极长的灯柄,长到与灯笼相比,都有些不和谐。
可现在,拿是拿到了,该如何使用?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无措。
最后林涧颤抖着手,将烛火接近灯芯,火苗从烛芯转移到灯笼内壁之中,无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