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刻,林涧才发现外面已经是日月交替之时。
黑塔虽说占据高位,但这窗开得不是好位置,背靠夕阳,又太过靠近屋檐,致使现在虽说还未入夜,却一点光亮都照不进来。
黑暗之中唯一模模糊糊有些光亮的窗框中,一道漆黑的影子背光而坐,半个身子显出剪影。
只听她先是撕心力竭的爆发出一阵咳嗽声,就像是咳出了什么似的,使劲吞咽下去。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重了。
林涧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只见那道剪影像是撑着胳膊坐在上面,与墙体融在黑暗中的腿部,似乎在微微晃动,带着上半身也微微晃动。
随后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时令山中的人活得都挺有意思的。”
话音停顿一瞬。
“这么多年我有时为和姐姐这种不得不绑定的日子迷茫的时候,就会偷偷观察一些我所知的世家秘闻里,那些同样和我被困住的人,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自己还能撑下去。”
“这里面,也包括你和那位方家唯一活下来的孩子。”
她又咳嗽两下,轻声笑开。
“我曾以为你们或许可以打破众生皆苦这个诅咒,虽说遭遇不测,但至少也能相依相伴。”
“直到那年你声名鹊起之时,他却离你而去,我就知道,我猜错了。”
“大家都要死的,就算这些残存的灵力一代代传下去又能怎样。”
君岂恨恨的重复了一遍。
“大家都会在煎熬中死去。”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林涧看到那道剪影右下腹部的位置似乎多了道伤口。
他皱起眉疑惑不解,乔磊似乎…没有灵力?
那他是如何伤到君岂的?
他双眼微眯,不合时宜的思绪飘忽,想到了史未明说的那些话,难不成自己猜错了?
其实自己应该相信他…才对?
“你想听吗?”
林涧没想到一直在诉说自己怨恨的君岂会突然问自己话,一时没有听清,下意识问了回去:“什么?”
君岂也是好脾气,即使喉咙里一股股血沫往上翻涌,还是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方叩为何会离开你,你想知道吗?”
群岚听这话头不对,立刻阻止。
“林涧你别听她胡……呜呜呜!”
林涧往群岚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只是嘴被封住,整个人被灵力控制着背部紧靠墙壁,其余地方没有任何事情也放下心来。
“你想听吗?”
病弱的君岂似乎又变成了那晚蛊惑人的精怪,一点一点往外拉扯着人心中最牵挂之事,并加以挑拨。
将这片本就结痂的伤口再次挑起一个角,露出里面的血肉。
红彤彤,血淋淋的。
林涧复又将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他曲起指骨用指尖轻叩两下掌下的木头,垂头想了半晌。
这才抬起头看向君岂,绽开一个笑容。
“你想清楚再说。”
不止群岚,他自己也清楚,君岂说出来的,不会是什么好话。
但是他想听,哪怕错误的也好。
他想知道,别人心中夹杂着恶意的揣测,是否与自己想的那样相同?
方叩在下面已经急疯了,他像是个疯子般使劲砸着黑塔的大门。
此处是灵籁府的禁地,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存在。
极其安静的环境中,只有一青年咬着牙,举着石头疯狂砸门的声音。
楼上攀谈正欢,下方的动静一点也没有传上去的迹象。
君岂将身躯微微前倾,绽开一个微笑,泛白的嘴唇上些微干裂。
这一笑让唇上那些沟壑舒展开来,只见她一字一顿,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牙齿上悬挂的银线在近乎没有光线的位置蓦然一闪。
“我——说,方叩他——讨,厌,你。”
“就像我讨厌君岑一样,谁会希望永远有个人压在自己头上,日夜被笼罩在别人的光芒之下,自己如何才能被人看见。”
“这样的人,谁会不想离开?”
君岂能看清这座塔内的所有事物。
托幼年常被关禁闭的福,她的眼睛早已适应这种黑暗,故此群岚与林涧的所以举动她都能看清。
就好比现在,群岚在这边焦急的使劲向前探身,想要得知林涧此刻状态。
而那边的林涧却是低下了头,静静的站着。
君岂歪了下脑袋,她预想中的林涧勃然大怒的状况并没有出现,现在自己也摸不清楚他的情绪,只好静观其变。
突然她体内一阵翻涌,从四肢百骸中突然钻出一股股熟悉又陌生的灵力,开始滋养她被刺穿的位置。
君岂知道,那是姐姐,可是她好痛。
这些年来躺在床上不得动弹时的疲惫尽数而出,痛得她不想再继续坚持了。
她确实太累了,累到没能压制住君岑,让她窜了出来。
“妹妹!你听我说!我可以的。”
“只要一个人就好,一个人就好!我已经找到办法了,你知道的呀!求你,求求你,让我治好你求……”
“咳——”
君岂抬起头,将后脑抵在窗框上,双目放空,嘴角慢慢弯起。
她用自己仅存的灵力将姐姐那半块灵魄逼至灵台,自己正躺在那里,她想和姐姐待在一起。
“我想通了,你不是在同我讲道理,而是在求死。”
林涧将覆在腕骨上的袖子往上卷折三下,随后提起剑来。
“既如此,那我就遂你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