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有这样那样的担心,所以最后只要想起,就会添一些灵力进去。
只是没想到便宜了旁人。
城寥也没想过这些问题,以他城无坊大弟子的身份,还没遇到过用不了的阵法,所以双脚踩在方家地界时,想到的也是该去哪个院子找人。
好在这地方他来的次数不少,略微站定脚步就继续熟门熟路的往里走去。
方家的每个院落都是单独错开的,与上弦宫的聚众而居不同,他们家作为真正的家族传承,更在意的是每个小家之间的和谐。
家与家之间,用大片的树林间隔开来。
城寥踏进方家之后,除开最初停顿的那一下之外,脚步就没放缓过,直直的往最里面冲。
他此时有种急迫感,只觉得要是找不到人陪自己喝两壶,怕是要被这些事情压得透不过气。
一时之间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作响,与树林中不时传出悠远轻扬的鸟叫互相应和。
城寥在一个看着十分简朴的小院外站定,院门上方挂着的木质匾额已经做旧,门被启开一条缝,斜斜的透出内中情形。
但从结挂缠绕的蛛网来看,很明显,已经许久没人推开这扇门了。
城寥抬头看了眼匾额,原本红漆写就的字迹已经褪色,‘林间’两字的边缘模糊不清。
他低低叹了口气,转身背对着院门,打量四周半晌后,挑定一个方向开始仔细搜寻。
这是惯例。
只要方叩不在城无坊,那一定在方家,且方家宅院这么大,非‘林间’旁寻不到人。
可是方家树林占地面积极广,是以城寥每次找方叩都得看运气。
运气若好,不出半刻就能寻到,若是一般,也能在走遍‘林间’周遭所有树林前找到人。
可若是运气不好,那真是走上一天才发现人根本没在,气得城寥不止一次站在原地只想发笑。
所幸这次算得上一句天降好运,还没走出多远,城寥便听见不远处有器物坠地声,这份幸运让他在群岚那里受的气稍微拉回些许。
透过探出的层层枝丫间隙,他看到了方叩。
一个他从没见识过的…方叩。
只见面前人双眼微眯,从眼尾至颧骨处泛起的红逐渐向外蔓延,怀中抱着个酒坛,脚下躺着另一个,坛口处垂坠着一滴酒水,将落未落。
方叩坐在地上,背部依靠着身后的大树,他对于有人出现在眼前这件事也只是轻轻一抬眼,随后收回视线,抱起酒坛灌了一大口。
看到这一幕,城寥突然觉得,好像…来找方叩并不是个好主意,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提脚上前。
“你…怎么了?”
走来时,头顶树杈纵横交错,遮盖了大部分阳光。
光线昏暗,城寥脚下不留神踢到了什么,那东西咕噜咕噜滚动着跑远,他这才看到散落满地的酒壶。
城寥有些不敢置信。
刚刚的匆匆一瞥,他只以为方叩不过喝了两坛而已,现下看到酒坛的数量,他觉得自己好友可能是疯了。
还没从满地狼藉的状况中缓过神,城寥便听到方叩那边传来声响,低沉呢喃,若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出他在说什么。
“城寥,我对他来说不重要。相依为命十三年,我对他来说不重要。”
城寥听得心中一紧,侧脸看向方叩。
这个从来都是面无表情,谋定后动的好友在此刻却红了眼圈,说出的话也带着鼻塞的拥堵。
方叩在哭,即使泪花只是附着在眼内没有流出,依然摆脱不了他在哭的事实。
可城寥也不知道自己该接什么,该说:人已经走了,就看开些?
还是:人走前你没好好珍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后者在平日里他还敢说一说,但现在说,他怕方叩干脆利落的砸碎酒坛,抄起碎片自尽。
“人已经走了,你说这些也没用,不如还是往前看。”
城寥犹豫一瞬,还是挑了绝对不会出错的话套用。
他本就因为自己的家事心烦意乱,想找人倾诉,却没想到自己的好友比自己更加身陷牢笼。
且这个牢笼无药可解,他只好将叹出的气无声压在口中。
“我都已经想好了,他想做什么我都由着他,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这么狠心。”
方叩抬头看向城寥,眼里堆积的探求让城寥的嘴张了又张,他有些语塞,这…说的是林涧吗?
他印象中,好像是林涧惯着方叩多一些吧?
而且,他怎么觉得这话不像是徒弟对师父的态度呢?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是自己太过敏感,两人自小一起帮扶着长大,感情较别人更深些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林涧已经死了。
方叩也根本没打算让城寥给他这个答案,他脑海中盘旋的,全都是上弦宫那具隐在屏风后的尸体。
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话含在嘴里说得含含糊糊。
“我只是想让他开心而已。”
城寥屁股被咬的位置突然又疼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嘴和脑子没有对上账一般自己开了口。
“你这?嘶,说的是林涧吗?如果你不说名字,我还以为你深陷情网遭人遗弃呢哈哈哈……”
哈到后面时,已经变成强拖着嗓音的干笑。
城寥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这句话就好像有人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瓜,又逼着他把子全都吐出来。
笑着笑着他已经意识到,方叩似乎对林涧的感情有些奇怪,原来是这种意思吗…
那当初他俩吵架?
城寥暗暗倒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猜到了什么。
有时候,一个刺激还需要另一个刺激来解救。
就好比现在,什么小叔,什么群岚,统统都被城寥赶出脑海。
他不断在心里回想,回想林涧的样貌,但总也记不起确切长相,只记得那双时刻都在笑着的眼。
若是这样的话,只怕这一年里方叩心里也不好受,他都能压抑一年才被旁人瞧见,自己这点挫折又算得了什么。
他蹲下身,直视方叩呆滞的面孔,在心里叹出今天的第三口气,一边悲观的想着再叹气容易变老,一边安慰自己明日可不能这样了。
城寥今日原本还有一件事,他想询问方叩在那日城无坊之后是否见过那人,但现在看来,没什么必要。
“要难过的话,我陪你去看看他吧,顺便扫扫墓。”
城寥觉得这个刺激之下,自己的脑子终于拨云见日,清晰起来,也算是林涧间接做了个好事,该谢一谢他。
“他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吃食?香料什么的,我们可以给他带一些。”
香料!对啊,香料。
上次那人走之前,自己不是往他身上放了些城无坊特制的香料来着?
城寥‘噌’地一下站起来,只觉得方叩这块儿没来错,一举数得。
他绕着原地急急地转了两圈,满心堆积着想要抓出那人问个清楚,但也不想抛下此时正难过的方叩。
方叩这边眼前也是一亮,对,他可以去找林涧,问问他,自己对他到底是不是…
方叩使劲晃了晃被酒水填满的脑袋,对着城寥说道:“你先走,我还有事要做。”
晃的这两下方叩只觉得头晕目眩,但他还有事要做,不能就这么去见林涧。
那件事还需收尾,他要…准备好再去见林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