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当年将衣服交给自己,那盏灯交给方星传,也就是那时的方家家主,来换取林涧居住数年的安稳。
不料祖母前脚走,后脚方星传就将灯又交还给自己,说是林家的东西,就让他好好保管。
他这么多年对方叩算得上言听计从,本就是为当年手握那盏灯,却没能拯救方家而有愧。
现如今这罪名不仅坐实,还凭空又添上一笔,他又有什么脸面再见方叩。
这下真的是赔上性命,也只能将这血海深仇背在身上。
不知是不是史未晞刚才提到祖母的原因,林涧耳边猛然想起一个肃穆的声音:“你要记住,没有什么人值得你豁出去性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有些恍惚,这句话是祖母临走前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现如今看来,他着实不孝,祖母唯一一个要求,也即将被他抛诸脑后。
林涧一时之间只觉思绪纷飞,脑海中乱糟糟的,似乎想了很多,但又什么都匆匆溜走,抓不住一点头绪。
他麻木的将手中傀儡放到架子上,却不慎碰倒旁边摆放的另一只,旁边的傀儡倒下时,又磕到隔壁的。
架子上这一排的傀儡,都随着林涧最初的不小心纷纷磕碰倒下,边缘的那只最终只能‘砰’地一声,斜斜撞在了墙壁上。
这一撞,将那一处的墙壁撞出个小洞,也将里面的东西露于人前。
林涧深吸一口气,朝那副明显是卷轴的东西走去,他大概猜得到那是什么。
画卷入手时,林涧便看到经年累月的痕迹在上面纵横交错,昔年见到的崭新画卷如今也变得泛黄斑驳。
拿起来后,林涧注意到墙壁的暗格内,还留着张薄薄的信封。
史未晞也看到了这里的场景,他释然一笑:“没想到你竟真的有这份缘,能拿到这封信。”
说完他又往地下洒下一杯茶水,自顾自地继续讲述,他此刻似乎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人听他说话了。
“方家一事发生之后,我就已经确定自己再也寻不回父母亲,幻象便越发严重,但我不能让别人知道,上弦宫是父母乃至祖先数辈心血,不能倒在我手里,但我也知道,我是真的没办法再当这个宫令,所以只能用另一身份脱身。”
“我怕我再当下去,会忍不住毁了上弦宫。”
“所以史未明只是幌子。”
林涧终于明了史家这一大家没个活人的荒谬是从哪来,原来整个上弦宫都是史未晞用来安慰自己的玩具。
“不,史未明才是我的真实身份,史未晞不过是我的一场梦罢了。”
“后来我慢慢清醒过来,也曾十分后悔,所以干脆将现在的身份做实,缩在小院安心和家人在一起。但我不能死,至少我不能死在自己手里,所以我留着这条命,等你和方叩来。”
史未晞把杯子归置于桌面上的茶盘内,自觉心事袒露完毕,开始交代‘遗言’。
“这封信和画,可以劳烦你交给方叩吗,权当是我给他的赔礼。”
林涧听了这话动作顿时停下来,一是内心烦躁,二来觉得这人也太没眼色,故此言语间充满火药味。
“我死着呢,怎么给?”
史未晞却显得有些迷茫:“嗯?你不是…抱歉,我看你这几日与他交谈甚欢,相处不错,还以为你二人与外界传言…”
“等等。”
史未晞才说到一半的话被林涧打断,他从刚开始就主动避开的眼神交错,现在转为一下不眨的盯着他。
“你说,谁?”
史未晞照实回答:“方叩。就是与你同住的那位。”
林涧一直刻意逃避的问题现在再次被点出,面上却怎么也不能露怯,只能再次咬牙反驳。
“我说过了,他不是方叩。”
林涧再次强调,是和史未晞,也是和自己。
“他…”
史未晞原本想反驳,但看到林涧的表情,他意识到,林涧或许并不想听到这个答案,便从善如流的改了口。
“原来他不是。”
对,他不是。
林涧在心内将这句话再次重复一遍。
他想,若史舫真是方叩,怎么可能这几天与他和平共处,怕是恨不得拿起剑给自己捅两个窟窿出来。
看着明显松一口气的林涧,史未晞突然明白了他为何会执着的觉得祖母爱他,林涧好像真的不太能理解感情这件事。
穿过层层传言,史未晞突然觉得自己看清了林涧,对方就像一个偏执的幼童,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深信不疑。
就像传言中,是方叩主动与林涧离心,是方叩谋害才会有林涧自裁于人前,可自家进的新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底细呢。
上弦宫内这么多耳目,他自从放了方叩进来,就等着那孩子来杀自己,却不料等来的却是这个和自己曾相处过一段时间的“师父”。
也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换的身份,但那些都不重要。
经过这几日的暗中窥察,史未晞便发现,自从方叩见了林涧,可以称得上将他来报仇的心思都往后排了排,从他第二日晚上才去刺杀史未明便可窥一斑。
没想到林涧却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不仅不知道,甚至还一而再的掩耳盗铃。
史未唏摇了摇头,他只觉得外界传言果然不能听,方叩只怕对这位师父,远比这师父对他还要上心十倍。
不知是看到这封信与画,还是提到史舫的真实身份,林涧此刻彻底冷静下来,他还有一件事想要问个清楚。
“你在方家都杀了哪些人?”
却不料史未晞愣在当场:“杀人?我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