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有人显然不打算让她如愿。
一直跟在身后的德全,此时却一步跨上前来,恰好挡在了浮梦侧前方。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谦卑恭顺的笑容,声音尖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公主殿下,”德全微微躬身,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那血肉模糊的人影,“您……就不关心关心,这受刑之人是谁?所犯何事,竟落得如此下场?”
浮梦的心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了。
这场血淋淋的“表演”,根本就是做给她一个人看的!是警告,也是宣告——即便她不想知道,也必须知道。
一股冰冷的怒意自心底升起。她抬起头,脸上却瞬间换上了一副浮夸的惊讶与玩味,甚至还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好奇:
“哦?”浮梦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德全和那受刑者之间来回逡巡,“德全公公似乎对此人……颇为关切?”她故意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天真的残忍,
“莫不是……公公的什么远房亲戚?哎呀!”她忽然惊呼一声,用帕子掩住口鼻,仿佛被那惨状吓到,“怎么会打成这样?看着……连个囫囵样子都没了!真是可怜呐。”
德全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澜。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
“公主殿下说笑了。老奴不过是个残缺之人,在这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哪还有什么亲眷可谈?”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肃杀,如同宣读判决:
“此人,乃西门守将——张令。昨夜玩忽职守,犯下大错,陛下震怒,特下旨于承天门外,当众鞭刑八十,以儆效尤。”
张令——张直长。
浮梦心中冷笑。果然是他,这个贪财怕死、作恶多端的蛀虫,若不是仗着背后有人,京兆府的牢房早该被他睡穿了,死有余辜。
面上,浮梦却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甚至无聊地玩起了自己纤细的手指,身体微微摇晃着,眼神飘忽地东张西望,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感兴趣”和“与我无关”。
“哦,知道了。”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仿佛德全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随即,她拉起惊魂未定的春意,语气轻快得近乎刻意:
“本宫乏了,还有事,先走一步。德公公,辛苦你‘监刑’了。”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姿态优雅却又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与漠然。春意连忙跟上,搀扶着她登车。
德全身边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显然气不过浮梦这副“不识好歹”的态度,盯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低声啐道:
“哼!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如此酷刑当前,竟这般冷血麻木,毫无礼制仁心!简直……”
“放肆!”德全猛地回头,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得那小太监噤若寒蝉,脸色惨白。
“妄议公主,诋毁皇室。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杖,再敢多嘴,仔细你的舌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淫深宫数十年的森然寒意。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退了下去。
德全站在原地,望着那辆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青帷马车,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疲惫与复杂。
他拢了拢袖子,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行刑柱上那具已然无声无息、只剩微弱抽搐的躯体。鞭声,再次沉闷地响起。
客栈厢房。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终于回到了城西。
春意憋了一路,直到“欻”地一声紧紧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她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炸了毛的猫,满脸急切地冲到浮梦面前:
“公主!您没事吧?陛下可有为难您?那老阉货有没有使坏?还有那血呼啦的……呕……”想到承天门外那惨烈的一幕,春意又是一阵反胃,小脸煞白。
浮梦却像是没听见。她神情恍惚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脸色比春意还要苍白几分,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
方才在宫中强撑的精神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虚脱感,像是服用某种虎狼之药后的强烈遗留之症。
“公主?公主——?”春意连唤数声,见浮梦毫无反应,心中大骇。她几步上前,轻轻摇晃着浮梦的肩膀,声音带着哭腔,“您别吓奴婢啊!公主!您看看我!”
浮梦被晃得一个激灵,涣散的瞳孔才渐渐聚焦,看清了眼前焦急万分的春意。
她像是从一场深沉的噩梦中挣扎醒来,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春意还搭在她肩头的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父皇说……婚期定在桂月初六。”
“桂月初六?!”春意一听,瞬间把刚才的血腥场面和担忧都抛到了脑后,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都七月廿七了,桂月初六岂不是就在眼前?!满打满算只剩九天,这……这怎么来得及啊……”
她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嫁衣、凤冠、首饰、还有公主府那边……哎呀,不行不行,奴婢现在就得去张罗,就算天塌下来也得先把……”
春意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嘴里噼里啪啦地开始盘算需要置办的东西,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浮梦却没有理会春意的焦虑,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处。皇
帝丢给崔逢青的那桩案子……城西男子离奇失踪案……此事在长安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最初是城西一些刚行过加冠礼、年轻力壮的男子,毫无征兆地消失,家人遍寻不见。
后来,范围竟逐渐扩大到城南,失踪者皆是年纪相仿、样貌周正甚至称得上俊秀的青年。
他们就像被无形的烟雾吞噬,风过无痕,消失得干干净净。官府查了数月,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头绪。
“对了,”浮梦忽然开口,打断了春意喋喋不休的盘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城西那桩男子失踪的案子,最近可有什么新动静?”
春意被问得一怔,努力从嫁妆清单的思绪里挣脱出来,想了想回道:“公主放心,咱们城东这边还算安宁,没听说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至于其他地方……”
她皱起眉,“说来也怪,好像自从三司接手、闹得满城风雨之后,城西那边……反倒消停了不少?最近没听说再有谁家郎君不见了。”
“消停了?”浮梦的眉头却蹙得更紧。她回想起在“旧故里”听来的那些零碎消息,那些酒客或真或假的议论,以及某些知情者讳莫如深的表情。
直觉告诉她,此事绝不可能如此简单,背后之人胃口如此之大,行事如此缜密,怎会因官府介入就轻易收手?这反常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或是……猎物转移前的蛰伏。
她脑中蓦地闪过张直长(张令)那张在酒桌上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猥琐油腻的脸。
就在不久前的某个夜晚,在“旧故里”的某个角落,他搂着歌姬,醉醺醺地大放厥词,带着一种下流的得意和莫名的优越感:
“嗝……你们……你们懂个屁!那那主儿……眼光高着呢!专挑……专挑那些刚加冠、模样俊、身板儿好的小郎君下手!嘿嘿……像咱们这样的……”
他指了指自己满是横肉的脸和臃肿的身材,“……想送上门去,人家……人家还嫌磕碜呢,没……没机会!”
当时只当是醉鬼的胡言乱语,如今想来,那混浊的醉眼里,或许真的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真相碎片?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浮梦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