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在浮梦低垂的脸上流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毕竟,他接到的消息只是“公主府意外走水”,公主“受惊”被崔将军暂时安置。
“熙仁,”皇帝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怎么这副模样?可是……出了什么变故?”他将“变故”二字咬得稍重。
浮梦心中冷笑:老狐狸,演得真好!她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伤心处,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更红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
“父皇!”她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委屈万分,又不至于嚎啕失仪,
“昨夜……昨夜公主府失火了,儿臣虽侥幸不在府中,可……可公主府烧了个精光,那是……那是父皇给儿臣建的家啊!”
她越说越“伤心”,仿佛用尽了力气,眼角的泪珠终于“啪嗒”一下滚落,滴落在脚边浅灰色的波斯羊羔地毯上,迅速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痕。
这一出“孝女痛失家园”的戏码,效果堪称绝佳。
皇帝果然动容(至少表面如此),一下子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浮梦面前,伸手欲扶她起来,脸上满是“心疼”:
“熙仁莫哭,快起来,起来慢慢说,人没事就好,府邸……府邸烧了,父皇再给你建。”他扶着浮梦的手臂,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的无措。
浮梦顺势站起,被皇帝扶着坐到一旁的紫檀木椅上。
她抬起宽大的袖摆,假意擦拭眼泪,实则遮掩自己略显僵硬的演技——几滴泪已是极限,再多也挤不出来了。
眼看着浮梦的“哭戏”快要接不下去,一直冷眼旁观的崔逢青适时地开口了。他心中对浮梦这突变的画风也是惊愕,但反应极快:
“启禀陛下,”崔逢青的声音沉稳有力,将皇帝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昨日公主在府中烦闷,臣恰好得空,便邀请公主出城散心。城外风光甚好,公主心情愉悦,臣一时疏忽,忘了时辰。
待送公主回府时,才惊悉府邸竟遭此大难……”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悔”与“后怕”。
皇帝闻言,有些不悦地睨了崔逢青一眼,似乎在责怪他多嘴——这里有你什么事?他像是全然忘了召崔逢青入宫的主要目的。
浮梦像是被崔逢青的话“安慰”到了,情绪“平复”了一些,用袖角轻轻沾了沾眼角,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看向皇帝:
“父皇……真的会为儿臣再建一座公主府吗?”
皇帝刚被崔逢青“不识趣”地打断思绪,又对上女儿这充满“期待”和“依赖”的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应承下来:
“这是自然,建,父皇给你建一座更大、更漂亮的!”语气斩钉截铁。
目的达成,既然逃不了,那就出点“血”好了。浮梦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她眼珠子悄悄一转,视线飞快地与旁边的崔逢青对上——该你了,说正事。
崔逢青立刻会意。一种奇异的默契告诉他:忽悠完了,该办正事了!
“咳,”他清了清嗓子,姿态恭敬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将话题拉回正轨,“不知皇上急召臣与公主入宫,所为何事?”他问得直截了当。
皇帝的目光终于从浮梦身上彻底移开,落回崔逢青身上。
他慢悠悠地踱回龙椅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端起了御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顾渚紫笋茶,姿态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他抿了一口冷茶,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崔逢青。
“崔爱卿此次北境大捷,扬我国威,劳苦功高。”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在想,爱卿立此不世之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他刻意加重了“赏赐”二字,目光带着审视。
骠骑大将军,位极人臣;崔家,世家之首,权倾朝野。再往上,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崔逢青神色不变,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谬赞。此战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我朝兵锋正盛!臣不敢居功。若说所求……”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恳切,“边关将士戍守苦寒之地,离家数载,思乡情切。臣斗胆,恳请陛下恩赏抚恤,特许有功将士分批归家探亲,以慰军心。”
皇帝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本以为崔逢青会趁机为崔家索要些实质性的利益,或是试探性地提一提兵权……没想到竟是这个?这倒显得他之前的多虑有些小人之心了。
“崔爱卿体恤将士,深明大义。”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准奏!着兵部与户部速速拟个章程,犒赏三军,特许有功将士轮休探亲!”他大手一挥,显得颇为慷慨。
然而,话锋随即一转,重新落回到崔逢青和浮梦身上,笑容也带上了几分深意:
“不过,爱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朕也不能薄待。恰逢昨日天降良缘,绣球为媒,崔爱卿接下了熙仁的绣球,此乃天意,更是大喜!”
皇帝的目光在崔逢青和浮梦之间逡巡,“朕有意……”
崔逢青心中冷笑:老貔貅,边军赏赐是朝廷本就该出的,用这个堵我的嘴?面上却依旧恭敬,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感激”和“受宠若惊”。
“陛下圣恩,臣感激涕零。”崔逢青躬身道,“此乃天赐良缘。”
他话音未落,目光便极其自然地转向浮梦,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催促。
浮梦接到信号,立刻捏着嗓子,用她那还不甚熟练的撒娇腔调接上话茬:“父皇~”她甚至起身走到御案旁,轻轻晃了晃皇帝的胳膊,眨巴着那双刚刚“哭”过的、水汪汪的杏眼,
“儿臣和崔将军……打了个小赌呢,若是父皇欣赏崔将军的才干,信任崔将军的忠心,不如……不如就特许崔将军不必因尚公主而避嫌辞官?”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晃着皇帝的胳膊,一副“您不答应我就要哭给您看”的娇憨模样。
皇帝被浮梦拉扯得身体微晃。看着女儿这难得一见的“小女儿情态”,再想到方才自己确实没给崔逢青实质性的个人封赏(边军犒赏是公事),一场皇室赐婚若真让崔家最出色的子弟就此远离权力中心,于情于理都显得皇家刻薄寡恩。
即便他今日不开口,以崔太傅的老谋深算,也定会想方设法让崔逢青重回朝堂。与其被动,不如……
“哈哈哈,”皇帝朗声笑了,拍了拍浮梦的手,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好,朕准了!崔爱卿才堪大用,正值壮年,岂能因儿女私情便荒废了报国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