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渊渟岳峙般立在那里。
他身着玄色轻甲,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面容冷峻如冰雕石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那枚华美却沉重的绣球,此刻正被他一只骨节分明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托住,仿佛托着的不是决定皇家姻缘的彩球,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浮梦在听到那名字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带得沉重的冠冕珠翠一阵乱颤。
她双手死死抓住滚烫的朱漆栏杆,身体前倾,不顾仪态地极力向那个角落望去,试图看清那个身影,确认事情的真相。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尖叫:崔将军不会娶她!崔家、皇室更不会放过她,最好的办法是……解决掉这个“意外”。
她强迫自己冷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
皇帝有安排,卢江枫才是目标,不可能是崔逢青,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此刻浮梦的话语略显混乱,内心荒凉:
“就算……就算那该死的球真落到了崔逢青手里,这烫手的山芋,最终落在哪里,还不是他说了算?解决掉一个球,可比解决掉一个公主,要方便太多太多了……
这么想着,浮梦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点点,她缓缓地、带着一丝虚脱般的乏力,坐回了椅子上。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半凉的茶水,想压压惊。
冰凉的瓷壁触到唇边,就在这时,楼下那死寂的空气被崔逢青的声音再次打破。
他无视了周围无数道震惊、探究、恐惧的目光,托着那绣球,如同托着一件碍事的物件,迈开长腿,几步便从阴暗角落走到了人群自动分开的空地中央。
他微微抬首,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精准地投向彩楼之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也如同重锤砸在浮梦的心上:
“臣,崔逢青,拿到了绣球。”
“啪嚓——”
一声脆响,浮梦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裂,滚烫的茶水和锋利的碎片溅了她一手,细小的瓷片扎进柔嫩的掌心,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瞬间传来,她却浑然未觉。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这三个字在疯狂回荡。所有的侥幸,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仿佛是算好了时间,皇帝和皇后的仪仗不知从哪个角落转了出来,出现在彩楼下方。
皇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声音洪亮:“好!崔将军年轻有为,战功彪炳,得此佳婿,实乃公主之幸,社稷之福!”
崔逢青闻言,并未下跪,也未谢恩。他只是对着皇帝和皇后的方向,极其冷淡、极其标准地躬身行了一个武将礼节,动作利落得不带一丝温度。
随即,他直起身,目光甚至没有在彩楼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声音依旧平直无波:
“招亲已毕,臣家中尚有要事,先行告退。”
说完,他甚至没等帝后回应,便径直转过身,拂袖一挥,将那枚象征着皇家姻缘、此刻却无比讽刺的华丽绣球随意抛给身后的亲卫,仿佛丢开一件垃圾。
这一点倒是与浮梦抛懿旨一般无二。
在无数道呆滞的目光注视下,他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分开人群,玄甲反射着冰冷的日光,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留下彩楼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彩楼上如坠冰窟的熙仁公主。
足足过了好几息,凝固的空气才猛地炸开!
“这……这就结束了?!”有人失声叫道。
“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哎哟!龟孙儿真掐啊!”
“嘶……真是骠骑将军崔逢青?我的老天爷!”
“崔将军接了绣球?!那……那公主岂不是要……”
“嘘!噤声!你不要命了!”
“可……可他怎么就走了?这算怎么回事啊?”
议论声、惊呼声、抽气声如同沸腾的开水,瞬间将彩楼下淹没。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和一种窥破惊天秘闻般的兴奋与恐惧,整个场面彻底炸开了锅。
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
皇后则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发白。两人对视一眼,皇帝从皇后眼中看到了意外和质问,不过他并不在乎。
他们未曾留下一句安抚或指示,在侍卫的簇拥下,默然转身,如同来时一般突兀地离开了这片喧嚣的中心。
彩楼之上,浮梦依旧僵坐在那里。
掌心被瓷片扎破的地方,血珠混着冰冷的茶水,蜿蜒滑落,滴在华丽却肮脏的裙摆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污迹。
楼下鼎沸的人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模糊不清地传来。
茶水浇在手上的冰凉,掌心刺入碎片的尖锐痛楚,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痛感,连同崔逢青那冰冷决绝的背影、帝后漠然离去的姿态,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混沌的意识上。
崔家不会要她这颗弃子。
皇室更乐得看她成为这场博弈中第一个被碾碎的牺牲品。
崔逢青…他接下绣球,是意外?是挑衅?还是……某种更可怕的信号?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侥幸和茫然。
求生的本能像野兽般在胸腔里咆哮,长安,这座用黄金和谎言堆砌的华丽囚笼,此刻向她露出了森然的獠牙。
逃!
必须逃!不惜一切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了她脑中所有迷雾。
曾经那个疯狂而决绝的计划,瞬间在她冰冷一片的心底成型。
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掌。
那鲜红的血,刺目,灼热,她猛地抬起头,原本因震惊而失焦的眼眸,此刻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决绝的光芒。
这光该有多亮,才能照清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