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珩已成灵尘谢氏头号劲敌,他们视之为洪水猛兽,不惜舍弃那些至亲小辈也要剿杀他,断不会投鼠忌器放他离开。但相比之下,她母子俩的威胁要小得多,说不定长老会能同意。
他这番推心置腹,可见诚意十足。纪含英沉默移时,不答反问:“今日之事,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将你卖了?”
谢重珩粲然一笑,不以为忤:“在下相信自己的眼光和将军的人品。再者,在下和他们都对接下来的局面心照不宣,所差的,仅仅是最后公开翻脸的流程罢了,卖不卖的并无不同。”
“但以在下愚见,‘忍’只适合暂时韬光养晦,以待时机一举翻覆,而非无限妥协。无论将军是为着什么,在灵尘谢氏面前退让都绝不会有尽头,也未必真能如愿保住你所在意的。人活一世,真正可称鼎盛的岁月也不过百来年,将军已忍过半生,难道往后余生还要继续忍吗?”
这次纪含英沉默得更久。这种决断是极其艰难的事,更甚于当年关系她前途生死的抉择。
她何尝不知,委曲求全只能换来得寸进尺和更紧锢的枷锁?她又何尝不知,这是她等了一生的唯一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可她清楚,谢重玟绝不会为了那些人质就放弃对她母子的掌控。
谢敬仁出生以来的悲剧和如今的不堪,她有不可推脱之责。她从根源上亏欠了这个儿子,难道又要为了她一人的信念和抱负,陷他于死地吗?
即使抛开私心不看,更大的问题还在于镇邪一卫本身。
明面上他们对外齐心协力,内部却并非铁板一块,有愿意追随纪含英的将士,更安插了不少谢重玟的心腹。至今仍未显出分歧,也不过因她本就是谢重玟的人。
“反抗”二字说着简单,实施起来却局限重重。有些路一旦踏出半步,被卷入的所有人就再无回头的余地。
滴漏细微的水声中,纪含英终是慢慢道:“末将谢过大帅好意。但末将瞻前顾后,于公于私,都恐难应许大帅。大帅不必再把时间浪费在末将身上。”
也算意料之中,谢重珩泰然一笑:“无妨。将军身不由己,是在下冒昧,强人所难了。”
纪含英归服与否虽重要,却远不到影响他计划的地步。实在不行,他总能伺机脱身,从往生域绕一圈到碧血境,跟驻扎在那里的厉幽汇合。外面一月里面一年,不会耽误时间。
谢重珩只是有些遗憾:“在下甚为看重将军,虽诚心想要招揽,却也知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来日若是战场相见,大家自为其谋,将军不必留手。”
他起身告辞离开了,纪含英雕像般僵坐着,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似的往后一靠,显出点前所未有的颓唐之态。
有些人,是连自己都救不了的,谈何救他人、救天下、救后世。
连夜奔波个来回,谢重珩本已好转不少的伤势又严重了些,有几处已崩裂渗血。侯曾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欷歔:“两头掣肘,没处省心的,也难怪纪将军……哎!大帅你白遭这罪了。”
他嘴上叹息着,手上却半点不留情,直接在创口上倒下烈酒冲洗,又连按带挤地摆弄。
谢重珩瞪眼咬牙忍过那波剧痛,才汗涔涔地抽着气道:“也不是全无收获。我观她也并非毫不动摇,只是顾虑压过了决心和夙愿。有时候不必非得走直道奔往目的,孙瘸子的事日后或可一用。”
至于成不成,却只得看天意。
侯曾眼睛噌地一亮,嘿嘿笑着,唯恐天下不乱地追问:“大帅准备什么时候——嗯?”
“再等等。”谢重珩道,“现在还为时过早,会留给他们足够的反应时间。造反这种事本就靠热血上头一时冲动,若让纪含英和心腹们几经商讨拉扯不下,谢重玟准备充分威逼利诱,那就绝无指望了。”
至此,谢氏军内部、整个灵尘后方明面上诡异地暂且平稳下来。但水面下又有多少足以翻天覆地的暗涌潜流,却无人能说清。
空闲时间稍多,谢重珩就不由自主地又陷入了无尽的煎熬。
伯父一家究竟怎样了?是否安好?身在何处?
灵尘结界已开了这么久,凤曦为什么一直没出现,甚至没有半点回应?
谢重珩就是做梦都想不到凤曦在哪里。
人间流萤闪烁隐现,与苍穹下的璀璨星汉交相辉映,明明灭灭间,无声带走了时光,一晃已是七月下旬。
酷暑飞沙,残月如钩,天地间除了团团火光笼罩处,余外尽皆昏暗不明。荒野中几条宽广大道指向的广袤区域本该是座极其巍峨的城池,如今却横亘着一大片废墟。
原本高达三十几丈的城墙早被拆毁,仅剩断壁残垣能依稀辨出曾经的雄壮。城中房舍同样未能幸免,所存不足半数。废墟上要么建成了一处处巨型营地和关押奴隶的棚圈,燃着腾腾篝火,要么堆叠起一座座白骨残肢山,成了乱葬岗,兽影幢幢,咀嚼声声,蝇虫遍地,恶臭熏天。
若非亲见,任谁也不会相信,这片比原始部落还野蛮脏乱的地方,就是过去历朝历代的西部第一城,以繁华兴盛闻名的倾魂境主城所在。自护境结界开启,西大漠人侵占长达五年,肆行滥杀,将全境都祸害成了鬼地。屈指兴亡,宫阙成尘,不外如是。
西北向的废墟深处,一片乱石断梁和尸骨错落成的隐蔽隙洞里,卡着圈半虚半实的光晕,荧光幽微,形如玉盘。
夜色深浓,“玉盘”中蓦地探出个雪茸茸的脑袋,尖吻碧眼,是只不大的白毛狐狸。
腐尸气浓烈得如有实质,熏得它眼前发黑,几乎当场晕过去。它却不敢大意,一边连连作呕一边吃力转头,格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又等了会,才从藏身地一瘸一拐挪出来。
此处是附近营地丢弃“两脚畜”无用部分的地方。伏渊陨落、凤曦妖骨化成的九尾天狐重伤不起后,冥虚幻世失了支撑和操控,隐入虚空,越缩越小,漫无目的地漂泊着,最后落在了这里。
昏迷整整一月有余,狐狸才终于醒了。谢氏没有灭族,血祭者所求如愿,历经轮回一直如附骨之疽折磨它的反噬终于解除。作为纯粹的妖骨化身,连妖性和人性的冲突都免了,虽仍是纯粹的杀器,心智和记忆也都还在。
但它此时却陷入了更深的困境。
狐狸伤得极重,数十道旧伤血肉外翻深可见骨,后腿断了一只,尾巴也仅剩八条,全部拖在地上。原本银白的漂亮皮毛上,或新鲜或干涸的血迹混着泥土碎石粘在一起,结成了条条脏乱的绺,简直惨不忍睹。
它修为耗竭,生机更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愈合。比外伤更要命的,却是身体中无处不在的蛟魂煞。伏渊最后一击凝聚了所有它能动用的冤鬼怨恨,阴毒煞气浸透了狐狸的四肢百骸,如同一遍遍生生撕咬着全身血肉,欲要吞噬它的魂魄,夺舍重生。
好在此招全靠心魔气引动,但伏渊恐怕做梦都想不到,凤曦非但天生无魂,妖骨化身更没有半点人性,根本就无所谓心魔。绝妙的布置暂时没了实际用处,除非等它恢复些正常神智。
就这么点简单的动作都似耗尽了它全部精力,不得不趴着歇了会。但它的眼神却像是两汪凝固的湖面,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甚至没有丝毫痛苦之色。
缓过些精神,凤曦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极其谨慎地沿着白骨道,慢慢往远处的火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