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漆一把拽住他,安慰般递过去一盏热茶,难得好心地开解:“你先听我说完,这也未必是坏事。其余几镇与句芒峰的来往都有些密切,纵然你拿下其中一处,只怕没过几日就会被发现。”
“只有天璇镇因为贫弱偏远,最不受人注意,反而相对安全。若能抓紧时间,善加经营,足够我们打造自己的势力了。”
这话不无道理。最重要的是,谢重珩根本没得选,赶鸭子上架也得上。
当务之急,先得解决钱和资源的问题——一个自古能令英雄气短,哪怕在这种鬼域都令人头疼的问题。
以天璇镇的贫穷,谢重珩和墨漆作为这里至高无上的首领,都只能吃上一半野菜一半苦黍的饭食,猎到野兽时能加几片肉,被层层欺压的最底下的幽影们如何水深火热,可想而知。
若说别人想吃他们,是将他们当成了可以获取生机的血食,那么前镇主带人猎杀他们,却有一半可能单纯是为了填填肚子。
思忖罢,谢重珩抬首望了对面的人一眼,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昏迷之时,你是如何不动手就镇住天璇镇的场子,让这帮残暴的鬼物竟没有趁机发难,将你我活撕着吃了?”
墨漆:“谁知道呢?也许他们都惑于我的皮相,舍不得下手。”
这老狐狸,说句实话能要了他命还是怎么?谢重珩哼笑:“既是联手,你我也该分分工。我在前面冲锋陷阵也就罢了,没有你这么悠闲不干活的。”
一向爽朗利落的人突然计较起来,墨漆一时有点错愕:“……什么?”
明澈杏眼中露出点不怀好意的笑,青年修长矫健的躯体豹子般飞身跃到窗外,方才回首望过来,肃然道:“以后外事归我,内事归你。”
“我先出去探探形势。还望阁下以大局为重,继续牺牲色|相,暂且拖住他们一段时间。”
眼见那一路上吃定了他的妖孽第一次吃瘪,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神色,终于扳回一城的感觉简直不要太爽,谢重珩大笑着,飞掠而去。
天璇镇虽名为镇,占地却着实不小,甚至超过大昭一郡的地盘。毕竟以灵尘境常年蓄养五十万大军的实力,也才十五个州府郡。
“宋镇主”花了不少时日暗中将他的主要领地巡视完毕,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估摸着坐镇的人已然被各种要钱要粮要物资的幽影烦得焦头烂额,才施施然回了镇主府。
出于谨慎,他悄无声息地落到窗外,往里观望。一眼瞥去,房间里横七竖八零落着几具枯骨,有的已然破碎,有的血肉尚未化完,显然死去不多时。
大白天的,墨漆居然斜斜倚在床头,皓发柔顺垂落,雪羽般的长睫紧阖,似乎睡着了。但他堪堪落地的刹那,对方却骤然弹出一缕劲风,化为一蓬密集的剑雨,霎时已至他身前。
谢重珩反应极快,立时运转灵力掌风横扫,同时劲腰一拧,侧身掠开。饶是如此,一侧手臂上也划了几道渗血的口子。
眼花缭乱的一瞬间,那只原本莹润如白玉的手隐隐显出点锋利的影子,像某种凶兽的爪。但再一瞧,却并无任何不妥。
左右无非一点皮外伤,谢重珩倒并未生气,跳窗而入,居然还有心思调侃:“就算我将你一个人留下面对烂摊子,你也不必如此气恼吧?”
墨漆仍没睁眼看他,只是原本要再度攻击的指掌微微屈伸,极力克制着慢慢缩回衣袖里,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抱歉,伤了你。”
仍然毫无诚意不说,嗓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竟隐隐透出森然杀意。
谢重珩终于觉出了异常,见那张妖孽面容惨白如纸,素白衣袍上还洒着点点血迹,心里杀机顿起,语调沉了沉:“你受伤了?他们对你动手了?”
此人虽坑了他不少次,但毕竟同在一条船上,又结了血盟,算是自己人。他是有些护短的天性在身上的,那群不人不鬼的东西若敢这般猖狂,他也不介意血洗镇主府。
但想想又觉得不对。此人修为远在他之上,区区天璇镇的幽影,如何能伤得了他?
正在疑惑,就听墨漆仿佛笑了一声,淡漠而懒散:“旧疾复发而已。你探得怎样了?”
谢重珩一滞。原来当初此人所言“自幼身有痼疾”并非诓他。
纵然墨漆来历神秘动机不明,日后或许还会以“家国大义”蛊惑于他,使谢氏陷入万劫不复之境,但毕竟迄今为止,从未真正害过他。何况说到底,被蛊惑者又不是三岁孩童,该自己辨别是非对错,要负一多半责任。
他将盟友丢在幽影环伺的地方这么久,倘若那些不人不鬼之物趁其病弱之时发难偷袭,将其伤了甚或虐杀分食,却是他至死都不得心安的罪孽。
谢重珩心生愧疚,不自觉地柔和了嗓音:“你先别管这些琐事。什么旧疾?我这有些灵药,或者有对症的。”
他抓起那人一只瘦削莹白的手腕要查探,墨漆却挣开了,轻描淡写:“一点心疾而已,药石无医。”
凝霜般的浓密眼睫终于抬起,目光本能地掠过他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停滞了片刻,碧绿狐狸眼中仿似有一闪而没的嗜血之意。
有那么一瞬间,谢重珩无端觉得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格外阴森,仿佛在瞧着什么美味可口的点心。再定睛一看,却又毫无异样。
好在墨漆虽精力不继,却总算恢复了一贯的风流魅惑和拖声懒调,唇角弯出一点欠揍的弧度:“接下来怎么打算?说说你的安排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用怜惜我这朵娇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