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这些天性冷酷奸诈又极度渴望血食的鬼邪手上,竟没有被趁机分着吃了,倒实在是出乎意料。看来他那盟友非但绝不跟柔弱沾边,反倒手段高超。那番痼疾的言论,不必说,也纯是诓他。
果然是一当接一当,当当不一样。
冷笑一声,谢重珩起身倚靠着床头,问过女侍才知道,此前被他抹了脖子的那异常高大的幽影竟不是寻常头目,而是统领周围大片区域、好几个大型部落的地头蛇,十二峰之一的句芒峰下属七镇中,天璇镇的镇主。
难怪他杀了那头目时其余幽影噤若寒蝉,完全没有向另外两队通风报信的意思。合着他挨这一下纯属多余,平白多遭了一番罪。
这座陈旧灰败的宅子正是天璇镇主府,谢重珩在这里都已昏睡了三天。
前镇主已经化成一架枯骨,连同他的陌刀一起,用一张破旧草席裹着摆在房间里。他过去聚起修为,细细查探了一遍,心里的疑惑不减反增。
幽影的修为受枯骨残留功法和聚成血肉的阴气怨念浓烈程度影响。这具枯骨中明显有谢氏传承的痕迹,必然跟灵尘旁系有莫大关系。
大昭历法,一年为十个月,外界一月,往生域一年。按这里的时间算,枯骨死去不超过一千年,也就是外面一百年。
按大昭王朝规制,平民尚可随意,但以六大族为首的高门世家,未奉诏令擅入往生域是不赦的死罪。谢重珩从未听说谢氏近几代有谁曾派人进过,或者有家臣家将私闯其中。
那这枯骨原主是怎么出现在此地的?难道掌执或族长竟敢罔顾律令,秘密派心腹潜入其中?冒这种风险的目的又在哪里?
刀上没有谢氏恶狰啸月的家徽,应该只是个心腹下属,而非真正的谢氏子弟。谢重珩不动声色地将枯骨和陌刀收进手环中,问幽影:“跟我一起来的人呢?”
女侍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似有所感,抬首一瞥。
窗外有个不大的湖,湖中遍植红叶莲,是周围水墨般的景致中少有的秾艳之色。一条简陋而曲折的木栈道穿湖而过,直通谢重珩如今的居所。
晦暗阴沉的阴风鬼气让一切都显出几分不真切之感。那道瘦削的身影缓步穿过栈道,皓雪长发似垂落的醉流仙锦般柔光流转,微微荡漾,素白袍袖拂过摇曳的朱红莲叶,彷如踏着血海,迤逦而来。
安静时如仙人般的风姿,却偏偏生了张颠倒众生的面容,顾盼行止之间,透着天生的风流魅态。
像是蛊|惑人心的妖孽,像是嗜血残忍的艳|鬼。
恍惚中,那身影仿佛化成了另一个人,含笑温柔唤他:“小七。”然后一刀刺穿了他的心脏,干净利落。
凤曦,他前世的师尊,整个往生域真正的主宰,神明。
谢重珩猛地阖眼再睁开,却见墨漆已经靠在窗外,碧色狐狸眼瞧着他,仍是懒散拖长的腔调:“醒了?我出去散了个步,听到两个不太好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他心不在焉地反问:“什么?”
墨漆懒洋洋地道:“一个是,此处离句芒峰不算特别远,据说峰主会不定时亲自下来巡视下属七镇中的一些,而且……”
于这两个在生死薄上挂了血食之名,兼且被蚀骨期困在此处无法逃脱的凡人而言,确实不是个好消息。
虽说各个小势力之间除了打架争地盘交易货物外不怎么往来,下面的幽影一般也不敢去向别的势力告密,天璇镇暗中换了镇主的事一时半会未必会泄露,但一旦被外人发现,必然立时爆发大的纷乱。
要么将其余所有头目格杀当场,吞并他们的势力和地盘,要么,被十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围攻至死,没有第三条路。
谁也不知道这一天会是什么时候,也许就在这几日,也许会过三年五年。
“而且,”墨漆一顿,眼中终于难以克制地露出点看好戏的玩味,微微弯起唇角,“会按年召各镇主轮流入峰……侍寝。你待如何?”
谢重珩并不答话,只安静地审视了他许久,明澈杏眼中没什么情绪,终于也慢慢地道:“自初见时起,我就有个问题想请教。”
“你对这里的了解,远超我所知道的任何先贤宿儒、传世典籍。”
初见时墨漆对往生域结界的讲述,对幻境客栈和伪装成登记薄、实为索取血食的介质的熟悉,知晓最外围有号称十二峰的十二支势力,大概率根本不是从幽影口中听来的蚀骨期……
桩桩件件,堪称了如指掌,甚至比曾在其中生活十几年的谢七都知道得更多,又能在他昏迷的时候轻易镇住整个天璇镇的场子,如何不令他起疑?
他声嗓更缓,更平静:“但据我所知,整个大昭历史上,从未有人活着从这里出去过。不要说擅入的平民,纵然大昭圣祖开立本朝后,曾与六族精锐联手征伐往生域,依然是全军覆没,无一幸存。”
“所以,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详细的?”
往生域中上对下处于绝对压制地位不假,但幽影因没有繁衍之说,向来对交|合之事兴致缺缺。如句芒峰主这般热衷于临幸下属的事,更向来是上下之间的机密,以防别有用心者借机动什么手脚。
若是外出随便打听就能得到这些消息,各个大小势力之间就不剩下多少秘密可言了。
鬼域中步步危机,前路未卜。作为盟友,将来也许要合作若干年,若是不能足够令人信任,还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总好过关键时刻遭人背后捅刀子。
墨漆神色不变,眼中连一丝不自然都没有,仍是拖着声调道:“我早年曾机缘巧合得到过一册秘本,上面详细记载了许多关于这里的事。种种离奇怪诞,令人惊骇,更像是民间志怪话本。”
“至于真假,一直也无从验证。如今有幸进来,倒是可以沾你的光,一一证实过。”
谢重珩追问:“什么秘本?从哪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