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清晨,薄雾像一层半透明的纱,笼罩在鳞次栉比的写字楼顶端,将钢筋水泥的冰冷,晕染出几分朦胧的柔和。顶层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晨光艰难地穿透薄雾,斜斜地洒在极简风格的黑色办公桌上,映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合同条款,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眼。辛星坐在定制的真皮办公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平板屏幕,屏幕另一端,富安的身影清晰可见,这场线上会议,即将落下帷幕,也彻底收束了富安那边拖沓许久的工作。
屏幕里的富安,身着一身笔挺的墨绿色高定西装,衬得身形修长,眉宇间没有以往的娇气感,三年的时间只剩下沉淀后的沉稳,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她的身旁,站着一身干练的米白色职业西装的许诺,长发束起挽在脑后,手中捧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指尖微微贴在文件边缘,眼神专注地凝望着屏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如今的许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照顾其饮食起居的贴身女佣了,而是被富安提为贴身助理,全权负责她的日常起居与工作的所有衔接,成了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自从富安的父亲陷入深度昏迷,成了毫无意识的植物人,三年前的那一周过去,医院多次下达病危通知,却始终没有苏醒的迹象,形同半死之人。从那一刻起,富安便彻底卸下了所有依赖,彻底接管了庞大而混乱的家族企业。接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大刀阔斧地进行大裁员与内部整顿,那些盘踞公司多年、根基深厚、处处掣肘她的元老势力,虽没能被彻底铲除,却也被她用雷霆手段压制得不敢妄动,公司内部的风气,总算有了一丝好转。
此刻,富安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利落而恭敬,没有拖沓:“辛星,你送来的合同我都看过了,地产拆迁、旧城改造那几份,我已经安排了最得力的团队跟进,只要不发生意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还有产教融合、共建专业协会以及实训基地分成的相关文件,以及柠栀那边送来的补充条款,我也会亲自核对,确认无误后立刻签字回传,不会耽误后续合作推进。”
辛星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富安说的这些关乎巨额利益的工作,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平板边缘,目光落在屏幕上富安的脸上,提醒道:“辛苦了,注意点身边人,别像你爸那样。”
她话里有话,富安自然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我明白,谢谢。”这三年时间,她早已见识到了商战的残酷,既要应对公司内部元老的明争暗斗,那些人表面顺从,暗地里却处处给她使绊子,妄图架空她的权力;还要时刻提防着外部对家的恶意暗算,那些藏在饭菜里的老鼠药、深夜潜伏在别墅外的杀手,每一次都让她险象环生,每天都活得心惊胆战,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
一旁的许诺悄悄抬眼,飞快地看了富安一眼,眼底藏着担忧,那担忧里,有对富安处境的心疼,也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她没有多言,只是轻轻攥了攥手中的文件,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白,又迅速低下头,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模样——她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本职工作,不给富安添乱,默默陪在她身边,尽自己所能,帮其分担。
会议结束,辛星关掉平板,随手将它放在办公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加上与瞿祀的离婚事宜,还有千秋岁那边的纠缠,让她身心俱疲。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将桌上的文件一一收好,放进公文包,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黑卡,指尖摩挲着卡面的纹路,沉默了片刻,才将黑卡重新放进钱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映出她孤寂的身影,她微微垂眸,眼底看不出来情绪。此刻的他,没有心思去想公司的琐事,也没有心思去琢磨富安的处境,只想尽快回到公寓,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调整一下自己。却没料到,推开公寓大门的那一刻,会看到千秋岁的身影,她安静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一束突兀却又刺眼的光。
这座公寓,是辛星特意为千秋岁准备的,装修是极简的纯白调,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奶油风的沙发柔软蓬松,铺着同色系的丝绒地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泛着柔和的光,与千秋岁身上的浅蓝色条纹连衣裙,形成了一抹温柔的对比,却又透着几分格格不入的诡异——这份温柔,太过刻意,也太过虚假。
千秋岁显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那微笑温柔而纯粹,仿佛昨晚那场激烈的争执,从未发生过。看到辛星进来,她立刻起身迎了上去,脚步轻快,手指却微微蜷缩着,鼓起勇气,轻轻拉住了辛星的衣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西装面料,传递到辛星的手臂上,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亲爱的,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呢?”她开口时,已然变了称呼,声音轻柔,带着点小心翼翼,还有丝丝的不安。她说这话时,指尖微微用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小心,眼神紧紧盯着辛星的脸,生怕从她口中听到拒绝的答案——她怕赌错,怕辛星会反悔,怕自己所有的憧憬期待,变成泡影,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爱情”,就像泡沫一样,一触即破。
辛星垂眸,看着她眼中的期待与不安,脸上没有太多反应,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动作轻柔:“亲爱的,婚期你来决定就好,我不干涉,你想怎么做,都听你的。”说着,她从包里掏出那张黑卡,塞进千秋岁的手里,指尖不经意间避开了她的触碰,语气依旧温柔,“婚纱你尽管去挑,挑最好的,挑你最喜欢的,挑好之后直接刷卡,不用跟我商量,钱不是问题。”
千秋岁握着那张沉甸甸的黑卡,指尖传来卡片冰凉的触感,却瞬间暖到了心底,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眉眼弯弯,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她本就年轻,才走出大学没多久,未曾经历社会的拷打,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此刻满心都是被偏爱的欢喜,认为自己拥有了全世界最真挚、最轰轰烈烈的爱情。
她拉着辛星的手,叽叽喳喳地分享起自己昨天的经历:“我昨天去见了我妈妈,还有我妹妹千立美,我们聊了很多,立美她一开始特激动,对着我又吵又闹,情绪激动死了,不过后来跑掉了,我想,她应该是一时接受不了,我觉得等她冷静下来,应该就会理解我们了……还有表姐姐,她人真的好好,竟然没有反对我们在一起,还安慰我,让我不要太担心立美的情绪。”
她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说着,从见面的细节,到几个人的对话,再到自己的心情,一一诉说着给辛星。她的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对辛星的依赖,仿佛辛星就是她的全世界,是她所有的希望与寄托。
辛星坐在沙发上,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听着她的絮叨,起初还能耐心应付,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缓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似在认真倾听,实则思绪早已飘到了远处。可随着千秋岁的话越来越多,重复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她的眉头渐渐微微蹙起,眼神里掠过不耐烦,语气也淡了几分,偶尔只是敷衍地“嗯”一声,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地板上,神色冷淡。
她的耐心是有限的,就像世间大多数人一样,轻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太过珍惜。曾经,她对千秋岁的那几分新鲜感,那一点点所谓的“偏爱”,在千秋岁彻底依附于她、唾手可得之后,便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敷衍与算计。距离产生的美,一旦被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温柔,便会露出它最真实的面目——冰冷而自私。
千秋岁却并未察觉辛星的不耐烦,只当辛星是工作太累,身心俱疲,才会这般敷衍。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点心疼,柔声说道:“亲爱的,你是不是太累了?看你脸色不太好诶,要不你先去休息吧,我不吵你了,婚期我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你,不会打扰你的。”她说着,便轻轻松开了辛星的手,眼底满是体贴,生怕自己的絮叨,会让她更加疲惫。
辛星抬眼,看了她一眼,眼底的不耐烦稍纵即逝,迅速被温柔取代,她轻轻点了点头,起身时,随手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没有任何字迹,显得格外神秘。“正好,有份文件需要你签一下,”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打算把公司的股份转让给你,让你做最大的股东,以后,我身边的位置,就只有你一人。”
千秋岁眼睛一亮,满心都是感动,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她从未想过,辛星会对自己这么好,会愿意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自己,会愿意给她这样一份“沉甸甸”的偏爱。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桌上的笔,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仔细看文件上的任何条款,甚至没有留意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法律条文,便在落款处,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脆的声响,每一个字,都写满了她的欢喜与信任。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份看似沉甸甸的偏爱,背后藏着怎样可怕的算计,藏着怎样致命的陷阱。
没有人告诉她,这份被包装得无比浪漫的“我把一切都给你”,实则是一种隐蔽而诡异的逻辑,一种在无数总裁言情文里,被反复重复、却又无比荒谬的叙事。那就是把男性给予女性的位置,包装成女性拥有的位置或权力;把被动卷入别人权力的游戏,包装成一种幸运,一种被偏爱的证明;把缺乏实权和判断力的无力,包装成单纯被保护、被珍视的温柔。于是,女性看似被放在故事的中心,被爱意环绕,被权力加持,实际上却仍然不是主体,仍然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因为辛星她很清楚,她清楚千秋岁,她涉世未深,天真单纯,所学的专业,与公司治理、股权结构、财务风险毫无关联。她不知道商场的规则是怎么运转的,不知道那些晦涩的法律条文背后,藏着怎样的风险,也决定不了公司的利益最后流向谁。她只是那个被推上台面的人,负责感动,负责见证这场虚假的爱情,负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浪漫幻想里,然后在必要时刻,替她承担所有的后果与风险,替她挡下所有的麻烦与灾祸。
一个真正有主体性的女性角色,她应该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能提出质疑,能拒绝不合理的安排,也能决定自己要不要进入这场充满算计的游戏。否则,所谓的“我把一切都给你”,给的可能不是权力,不是偏爱,而是一个被爱情包装过的责任转移,一个致命的陷阱,一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深渊。
辛星静静地看着她签完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柔,只有冰冷的算计与嘲讽。她俯身,在她的额头留下一个轻柔的吻:“乖,我先去休息了,你也别太累了。”
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没有过多留恋,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脸上的柔意瞬间褪去,眼底一片冰冷,那冰冷里,有的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冷漠。她背靠着门板,闭上双眼,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蠢到都当法人了,等着坐牢吧。”
辛星比谁都清楚,那份股份转让协议,看似是给千秋岁的权力,实则是给她的枷锁,是给她的催命符。一旦公司出现任何问题,一旦那些隐藏的风险爆发,千秋岁作为最大股东,就要承担所有的法律责任,就要替她挡下所有的灾祸,而她,全身而退,毫发无损。这,就是所谓的“偏爱”,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一场披着爱情外衣的骗局。
卧室门外,千秋岁握着那份签好的文件,满心欢喜,手指轻抚着额头,那里还残留着辛星的温度,那温度,温柔而灼热,让她心跳加速。她紧紧攥着那份文件,以为自己攥着的是幸福,是未来。
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情人上位,就是一个辛星外面养着的人,一个见不得光的存在,但她还心甘情愿的愿意,为辛星付出一切,心甘情愿的沉沦在这场虚假的爱情里。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份文件放在腿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自己签下的名字,嘴角噙着的笑意,始终未散。她开始幻想自己穿上婚纱的样子,幻想自己和辛星举行婚礼的场景,幻想自己成为辛星的合法妻子的那一天,和辛星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她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无法自拔。
再到后来,过了几日,千秋岁约了自己的好朋友伊漆见面,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泛着柔和的光。千秋岁坐在座位上,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与骄傲,一见到伊漆,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自己的事情,还在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
她提起自己如何跟辛星在一起,提起辛星如何地对自己好,提起辛星最后跟瞿祀离婚,选择了自己,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伊漆,你知道吗?辛星她为了我跟瞿小姐离婚了,她放弃了瞿小姐,选择了我,你说她咋那么好。”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一口,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他而且你知道吗?她还把公司的股份都转让给我,让我做最大的股东,她说,以后她身边的位置,就只有我一个人,以后,她会好好爱我,会给我一个家。”
她说着,还在不停地念叨:“她咋对我恁好呢,她真的太有良心了,没有辜负我,我就知道,她是真心爱我的,我没有赌错。”
伊漆坐在她对面,静静地听着她的絮叨,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底却满是无奈与惋惜。她看着千秋岁这副被爱情冲昏头脑、自我感动的模样,心里觉得挺可笑的——她看透了辛星的算计,看透了这份所谓的“偏爱”背后的陷阱,看透了这场虚假的爱情,可她明白,不管自己劝不劝,千秋岁都不会听,她早已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浪漫幻想里,不愿醒来,多说无益,只会惹得双方都不快,甚至会被她当成是嫉妒。
片刻沉默后,伊漆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轻轻说了一句:“阿岁,别把良心想得太重要了。信人性,但不要信人心。”
说完这两句话之后,伊漆便没有再说别的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千秋岁,眼底的无奈,愈发浓烈。哪怕她知道,现在这俩句话,对于此刻的千秋岁来说,是耳旁风,可她还是说了,算是尽了自己作为朋友给她的一句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