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凇拍拍伍汀的手,于是伍汀从口袋里拿出身份卡,艰难地开口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晚上好像把你的身份卡拿来了,所以现在来还你。”
妮娜接过身份卡,快速一看,说道:“是我的,谢谢,麻烦你们了。”
如此淡定的反应,反倒叫对面几人一下子不知该继续说点什么。
也许是昨晚扶伍汀回来时,妮娜和几人的交流过于自然,此时的林凇就着身份卡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你的身份卡上标注的性别是‘女性’。”
他直视妮娜,没有将后面的话继续问完,但是他觉得对方能够听懂。
果然,妮娜浅浅一笑,放下鱼竿,捏着身份卡对几人说道:“是的,身份卡没有问题,妮娜的确是女孩,今年13岁。”
他打开一旁的背包,把身份卡小心地塞进最里面的那层口袋,抬头继续说道:“妮娜是我的妹妹,这张身份卡是她的。我叫尼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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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海风轻柔。极目远眺,海面如一块巨大的蓝绸般平坦无痕,远远望去,海与天的蓝色交融渗透,浑然一体。海堤大坝下,浪潮一层层涌来,拍打出规律而温和的哗哗声,如同庞然巨兽绵长的呼吸。堤坝上,垂钓者的身影点缀其间,有几个儿童在宽阔的坝面上奔跑嬉戏,发出阵阵清脆的笑声。
尼尚知道面前几人是什么来头,昨晚接单的时候,上头和他们叮嘱过。他准备起身和几人好好说话,却见林凇带着梁烠在他一旁直接坐了下来,紧跟着,伍汀和秦柏悯也盘腿坐在了堤坝上。
尼尚:“......”
“为什么会把你妹妹的身份卡带在身上?而且如果没记错的话,昨晚他们说你叫‘妮娜’。”林凇双手搭在膝盖上,闲聊似地问起尼尚。
尼尚双手向后撑,坦然笑道:“是我要求的,接单的时候我就叫‘妮娜’,反正我穿女装接单,叫这名字更合适。这张身份卡已经作废了,我留在身边单纯只是做个念想。”
伍汀不禁皱起眉,犹豫地说道:“你这工作,用自己妹妹的名字不太好吧。”
“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的话,尼尚大笑出声,“是我妹让我用她名字的,她说她的名字好听。”
盘起双腿,就着双手后撑的姿势,尼尚睨笑着说道:“其实昨晚是我第一次接单,没想到就遇到了你,昨晚你的反应让我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入错行了。不过话说回来,接到你这种情况的单子也挺好,没有什么痛苦和风险,还挺好玩的。”
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讲述着,仿佛这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听不出任何担忧,反倒有种自我调侃的意味。
伍汀:“......”
林凇看着尼尚,语气平和地问道:“尼尚,你今年几岁了?”
“前几个月刚过了十八岁生日。”他坐直上半身,“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我成年了。”
“......这么早就出来工作了。”梁烠感慨道。
其实他也挺想问“为什么没有继续读书?”但这是一句没那么好问的话。
问不好就容易冒犯。
尼尚却很聪明,他从几人欲言又止的模样以及吞吞吐吐的言语里看出了他们心里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并没有特别被冒犯的感觉,他对几人直言道:
“我高二就辍学了,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所以没钱再供我读书。我家还有三个妹妹,我是老大,所以父母肯定是要把钱留给妹妹们读书的。”
雷温平京是母系社会,女孩的地位比男孩来得高。
“因为高中没读完,所以我只有中学文凭,找工作有点麻烦。而且在雷温平京,男性找工作要比女性来得难,很多地方卡着性别不招我,所以嘛——”他的双手重新向后撑,像是接受一切的模样,“我就来干这行了~
“你们别看雷温平京的区中心不大,周围小村庄却有很多,有的还很偏僻,我们那个村就是。为了找工作,我这也算是背井离乡了,哈哈。”
伍汀听得五味杂陈,尼尚的年纪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三妹伍莫......然而区与区情况不同,人与人命运各异,他又能说上什么呢。望向平静的海面,伍汀久久没有出声,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哎......”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余几人也均是沉默,林凇看着尼尚摆放在地上的渔具,想起曾在某个节目里看过一档分析:部分爱钓鱼的人对于现实生活会有种逃避心理。
一时恍然。
尼尚却不似他们这么消沉,反而笑着宽慰几人:“别这样啦,要往好的地方想嘛。比如说,虽然我是因为在雷温平京这样的母系社会里才被父母摆到后位,可换过来想,如果是我的妹妹们被放弃,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地去读书吗?
“而且,尽管在这个女性主导的社会里,我这样的男生是有点吃亏。但老话说得好,‘柳暗花明又一村’嘛!至少在雷温平京,谈‘性’不是什么羞耻的事,这不就又多了条路?哈哈,想想也不赖!”
林凇听完,喉头一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梁烠,却见他正垂着眼,牵了牵嘴角,最终化作一个无奈的抿唇。视线扫过其余几人,他们也一样——秦柏悯低头盯着地面,伍汀望着海面空洞出神,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声音,默契地维持着沉默。一种心照不宣的复杂情绪,在彼此之间无声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