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过去,陈瑛的背佝偻了许多,脑子也迟钝了许多。扯马车的时候很笨拙,咬着牙把它往偏门走。
兰见春不由得心生悲凉,四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她在门口等了很久,陈瑛才擦着汗往她身边跑。
“让夫人久等了。”陈瑛用袖子擦脑门上的汗,又弯着腰做请的手势,“您跟我来。”
“多谢。”兰见春随他穿越空寂的前厅,穿越长长的走廊,穿越一处戏台,最后来到了内院。
只见一根木棍忽而搅弄地上的残雪,棍如长龙在空中快速飞动,忽然它意识到了什么,极速下坠,最终安安稳稳地被一女子攥在手中。
她朝兰见春笑,把木棍放在空的兵械架上,对不远处做木工活的少年喊:“栖云,看谁来了!”
景思安抬起头,他不认得兰见春,一边打量,一边用衣服擦手,跟在景思娴背后。
“兰夫人。”
景思娴给她行礼,蹲到一半被兰见春拦住。
“景夫人不必如此。”兰见春有些尴尬地说。
景思娴对景思安说:“栖云,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奇女子,兰见春。”
景思安惊喜道:“原来你就是——兰夫人,幸会。”
“来,进屋里说。”景思娴朝暖厅侧身,吩咐陈瑛,“陈先生,去我房中取那罐金骏眉来。”
“是,小姐。”
景思娴走在前,帮兰见春把门推开,之后等她先进去。景思娴这般真让兰见春不自在,她站在门边,说:“景夫人这样,我真不习惯。”
“兰夫人初次来景家做客,应该的。”景思娴说,“进来,等会屋子里的热气儿就散干净了。”
兰见春进屋之后,庆幸这里摆的是一张圆桌。她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景思娴随后坐在了她对面,景思安则是站在姐姐的身后。
陈瑛也沏好了茶进来,给景思娴和兰见春都沏了茶,之后便告退了。
景思娴指了兰见春的茶盏:“您随意就好。”
“谢谢夫人,”兰见春看着景思娴的眼睛,“刚才看,您身手真好。一招一式,干脆利索,又很有力量,特别不一样。”
景思娴笑了:“能让兰夫人夸,说明我做的还真不错。”
兰见春给她竖大拇指:“是特别特别不错。”
“谢谢。”景思娴说,“其实我都生疏了。以前在辽北的时候,天天跟着兵士们操练,那会儿我什么都会,刀、剑、枪、棍,都练得好着呢。”
景思安在后面频频点头。
兰见春惊喜道:“这么厉害!”
“那可不!我爹练兵,那可比——”景思娴顿了片刻,她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不说话了。
大家都想起了景皑,一代名将,最后为了救两个孩子,于皇帝面前自刎。
景思娴红了眼眶,她无奈地笑了一声:“人都走了,不提了。”
兰见春双手捧着茶盏,不知道说什么好。
景思娴转过话茬:“殿下……最近好吗?”
兰见春点头:“都好,虽说要收拾逆王案、准备登基大典,但有温阁老和小温大人帮衬,一切都好。”
“那就好,”景思娴挤出一个笑来,“殿下总睡不好,我还怕他最近——算了,这也不是我该问的。”
兰见春:“连云栈与逆王主动交代了罪行,关于他们的所作所为还有关系网,都说了个干净。”
景思娴讶异地抬头,连她身后的景思安也被兰见春吓得不知所措。
“这是能说的吗?”景思娴问,“我们已经是庶民了。”
兰见春却说:“连云栈承认,昌宁公主胸口的那一剑,是她刺的。”
景思安愣了很久:“……我,我就是无辜的。”
兰见春说:“他们栽赃于小将军,一是要断殿下臂膀,二是因为公主殿下有逆王谋反的证据,他们要杀人灭口。”
景思娴热泪盈眶:“有朝一日,还能等到他们认下罪行……”
“待逆王案结束,殿下就会为景家翻案。”兰见春说,“那一天,很快就到了。”
“谢谢……”景思娴万分感谢,“谢谢您特地来告诉我们这个好消息。”
兰见春说:“其实我还有一事。”
景思娴:“您尽管讲,我们能帮的肯定帮。”
“自连云栈继任司丞以来,她大肆培植自身势力、排除异己,甚干预擢选大考,舞弊之事常有发生。如今的晦朔司已是乌烟瘴气,而连云栈的死,恰是清理门户的好时机。”
兰见春从怀中取出一个册子,递给了景思娴:“这是老师给我的名单。”
景思娴翻看册子,问:“晦朔司官员考察记录?”
“是,”兰见春说,“连云栈投靠萧回,先帝对此早有察觉。所以制造了白云观大火,让老师假死脱身,与当时的晦院甲处千户何白里应外合,写下了这份考察记录。”
景思娴喃喃道:“白云观大火来得突然,原来是先帝故意为之。”
兰见春说:“这件事,殿下并不知道。”
“人都死了,就了了。”景思娴说,“说出来只会徒增伤心。”
当初乔竹心暗自查萧回的身世,于皇帝而言,她就是投靠了萧沃。
但乔竹心的地位高于连云栈,为了让萧沃萧回“公平”竞争,所以先帝要免去乔竹心的官职但留住她的命,好让她在暗处继续行动。
为吴泪、兰见春打开城门、宫门的晦朔司金牌,正是先帝在白云观大火之前,交给乔竹心的。
先帝为了逼萧沃萧回两兄弟互相残杀,真是煞费苦心。
景思娴把册子扣上:“所以,兰夫人想要我做什么?”
兰见春说:“我希望景夫人可以进晦朔司。”
景思娴问:“帮你把那处理干净吗?”
兰见春点头。
景思娴把册子换给了她。
“抱歉,”景思娴说,“我没法答应你。”
兰见春不明白:“您可以借此机会建功立业,重振景家。”
景思娴摇头,问:“敢问兰夫人,我怎么进晦朔司?”
兰见春:“我可以求殿下给您写调令。”
“晦朔司无论大小官员,都通过了擢选大考。而我没有通过擢选大考,殿下直接将我调进晦朔司为官,恐怕难以服众。我不想破了晦朔司的规矩,所以,没法答应兰夫人。”
兰见春说:“但……我已经三年没回晦朔司,原本信任的人也都不在人世,眼下能帮我的人,也只有景夫人了。”
景思娴抱歉道:“我实在有心无力。”
兰见春:“不如这样,晦朔司每年都有三个见习名额,景夫人在我身边做个见习,待到今秋,再参加擢选大考。”
景思娴眼里又重新有了光:“这样……也可以吗?”
兰见春点头:“当然可以。见习也一样,不问出身。但有一个见习考,好在只有武试,景夫人可以准备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那好,我准备准备。”景思娴回头看景思安,姐弟俩都笑了出来。
阳光明媚,落在景家姐弟身上,照的他们亮堂堂、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