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绵柔的雨落在他掌心,像她的长发。
他爱的人死在了盛平十一年的第一场春雨中,他憎恨春天。
萧沃走进雨幕中,泪流干了,无可奈何。他跨出大门,双腿直发软,每下一个台阶,都跟触电似的发抖。
他看见了很多人。
有母后,有泠妹,有乔竹心,还有她……雨幕像一面镜子,把他心中的亏欠都映得清清楚楚。
萧沃一步步地走下来,瘫在泥水里,可怜得很。
“大哥。”有人为他撑伞。
萧沃抬眸,竟又是萧锦。
“你来干什么?”萧沃这一回,没有把她往外推,他累了,彻底没力气了。
微风荡起萧锦鬓边的发,吹不散她眸中难言的情愫和心疼。她静静地站在萧沃身边,陪他挨这场雨。
“你知道我刚刚做了什么吗?”萧沃幽幽地说。
萧锦:“不知道。”
“我遵照父皇的旨意,杀了我最爱的人。”萧沃自嘲道,“我变成了父皇的一条狗,不要再对我抱有期待了。”
萧锦说:“我懂大哥的难处。”
萧沃低声说:“我不可能救你母亲,更不可能因为你,放过你二哥。”
“我知道。”萧锦垂眸,嗫嚅道。
“那你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萧沃质问道,“你监视我,目的又是什么呢?”
萧锦的胸膛剧烈起伏:“我……”
“你有那样的母亲和兄长,我不可能再把你当做是我的妹妹。”萧沃叹了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说出来。”
萧锦望着他的眼睛,支支吾吾半天,才说:“臣妹说不出口。”
萧沃站起身,萧锦又追了上去,为他撑伞。萧沃一把把她的伞打落在地,抬高了声调说:“我不明白你!”
萧锦战战兢兢地望着那把伞,好像她的心也跟着伞骨一起断掉了。
“你看不出来,我很讨厌你们一家人吗?”萧沃指着萧锦的鼻子,“你娘、你哥,他们合起伙来毁了我一家人的一辈子!过去,我从未想过迁怒于你,可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身上贴!为什么!”
萧锦蹲下,把被他摔坏的伞捡了起来,她垂着头,萧沃看不清她的表情。
萧沃闷闷地叹了口气,转身向远处走去。
“大哥。”萧锦叫住他。
萧沃驻足。
萧锦说:“兰见春死了,我很高兴。”
萧沃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把她提到了自己面前:“你说什么?”
萧锦笑得很天真:“大哥喜欢的人死了,我很高兴。”
萧沃搡开了她:“……你疯了?”
萧锦却说:“她有什么值得你喜欢?一个嫁过人的乡野村妇,长得又不是一等一的漂亮,你什么好颜色没见过,为何会把心拴在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呢?”
萧沃扬起手,结结实实地打了她一巴掌,打得萧沃自己的掌心都火辣辣的。他怔然瞪着自己的手,没想到自己会动手打人。
萧锦捂着自己的半边脸,不甘心地说:“你又为了一个死人而打我。大哥,你真下得去手。”
“你——”萧沃咬咬牙,“也该清醒清醒了。”
萧锦啜泣:“大哥,我不明白,我到底差在了哪里?”
“你为何要把自己跟她在一起比较?”萧沃说,“我再讨厌你,我们也是同宗同父的兄妹,我们这辈子,就到此为止了。”
“我不甘心。”萧锦把断开的伞骨重新接上,小心地把伞收起来,“我到底差在了哪?你说,我就改。”
萧沃心如擂鼓,说:“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永远都不会。”
“是么?”萧锦单手提着伞,脸上的妆早已让雨水、泪水晕脏了,“我可以等。”
萧沃脑袋嗡嗡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萧锦看他的眼神,的的确确不一样。景思娴是他的表妹,她就从来不会用这种不清不楚、欲语还休的眼神看着自己。
萧沃还未从适才的悲恸中抽离,就被不知道从哪来的萧锦吓得冷汗涔涔。
“你知道分寸。”萧沃对萧锦说。
萧锦回眸,她的眼神很纯,纯得可怕:“或许吧。”
“你必须知道!”萧沃声音发颤,“不然,会害死你自己的!”
“多谢大哥关心。”萧锦说,“这世上,也就只有你关心我的死活了。”
萧沃用诧异的眼神看她。
“既然大哥不喜欢我,我走就是了。”萧锦抽抽鼻子,往皇宫的方向走,“大哥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我都清楚,是气话、伤心话,我不会往心里去。”
萧沃吓得连连后退。
“大哥放心,有些事,我不会告诉给任何人。”萧锦直视他的眼睛,要把他看穿了,“我希望大哥过得好。”
她指的是景思娴与叶崇的事。
萧沃答:“你最好说到做到。”
“秘密嘛,我到死都不会说的。”萧锦朝他颔首,“大哥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