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沃支起身子,难以置信地望着汪琢:“您是说,要我——去亲手……杀了她吗?”
汪琢把手谕递给萧沃:“这都是陛下的旨意。”
“要我——去杀了她吗?!”萧沃双手抓住汪琢的脚踝,恳切道,“汪公公,我求您了,您替我劝劝父皇,我不要……我不要……”
“大殿下!您这不是折煞奴才吗?!”汪琢吓得脸更白了,赶紧把他搀起来,可萧沃力气太大了,汪琢奈何不了他。
“为什么!”萧沃趴在地上,声嘶力竭,“为什么!”
汪琢怕道:“这都是陛下的旨意呀!殿下,老奴怎么劝得了!”
“为什么要让我……”萧沃抬起头,血红血红的眼睛盯着那可憎的旨意,愤懑地说,“您明明知道,她是……她是我——”
萧沃的舌头像打了结,四肢百骸都开始疼,尤其背上的箭伤,钻心地疼。
她是我爱的人啊。
为何要我亲手杀了她?为何要我亲手看自己喜欢的人去死?为何一定要毁掉我这条烂命里唯一美好的东西?
“父皇啊,父皇,求您放过我吧……”萧沃冲那份手谕不停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磕得脑袋嗡嗡,“放过我放过我放过我……”
“殿下!”汪琢也跪下来,把手谕塞到了萧沃手中,低声地叮嘱他,“旨意一下,木已成舟。殿下,无论您怎么求,都是一个结果。千万别失了身份。”
“我什么身份?汪公公,我什么都没了。”萧沃咬牙切齿地说,“父皇要我去杀她,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
“殿下,你傻啊!”汪琢扶着他肩膀,“如今二殿下、赵家都倒了,皇储之位于您而言,如探囊取物。若您再与陛下作对,那便是把到手的储位扔出去了!”
萧沃求饶道:“我真的下不去手……”
汪琢:“殿下,别让陛下对您失望。”
萧沃僵在那。
“这是陛下的意思。”汪琢苦口婆心道,“今天奴才说的话,都是陛下要奴才告诉殿下的。”
萧沃口型说:“不要……”
“您想想孝仁皇后,想想靖国公。”汪琢小声说,“您说不要,对得起他们吗?”
萧沃垂下头,他的心不停地往下滴血。
汪琢说:“陛下对您寄予厚望。”
萧沃攥着那份手谕,头重重地砸下去,血浸透了鹅卵石,沾了汪琢一身。他又直起身,又往下磕头。
“哎呦,殿下!”汪琢扶起他,“您这不是赌气吗?”
汪琢给左右使眼色,示意将萧沃抬到屋里去。萧沃也放弃了挣扎,被他们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
他恨自己为何没死在宗正寺。
—
春分日,天牢内,兰见春已经沐浴更衣完,盘坐在稻草上,等待着死亡到来的时刻。
昨天,她听了一整天的哭声。狱卒说,那是赵家人的哭声。赵鹤犯下滔天罪行,腰斩处死;赵家十五岁以上的男丁处斩,其余男子与女眷全部流放岭南。
昨天是赵鹤的死期,今夜过后,便是自己的死期。
兰见春抬眼望着灰蒙蒙的月光,心却异常的平静。没有遗憾,没有不甘,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恰恰相反,她心里空落落的。
身后响起拖沓的脚步声,她闻声回头,看见萧沃身后跟着两个刑部的官,还有一个端了一只托盘,盘中只有一杯酒。
兰见春的心紧张得快速跳动,她没想到这一刻到的这么快,也没想到来送她走的是萧沃。她站起来,却失魂落魄的。
萧沃穿了一身白衣,又是为谁带孝呢?
一个人上来把牢门锁打开。萧沃冷道:“把酒给我,你们都退下吧。”
那两个官员面面相觑。
“你们觉得本王会抗旨吗?”萧沃侧眼盯着他们,“还要在这看着吗?”
那两人连忙说:“臣等告退。”
萧沃杵在原地,待他们走远后,才慢慢地挪到了兰见春的牢门前。他与兰见春遥相望,无语凝噎。
萧沃一低头,眼眶里的泪水洒在了衣襟上,右手的毒酒杯中,还有左手的食盒上。
兰见春抿抿干燥的嘴唇:“殿下。”
女人温柔的声音划破了死一样的静,萧沃深吸一口气,昂起头试图让眼泪倒流。他故作轻松地舒了口气,扯出一个苦笑来。
兰见春也冲他笑,说:“我好幸运,还能再见到殿下。”
萧沃敛眸,眼泪又往下滴,泪珠映着月光,像钻石。他把食盒和毒酒放在了牢房的小方桌上,沉默地掀开了食盒盖子,油泼辣子的辛辣香气撞进两个人的鼻腔。
“吃饭。”萧沃端出来两碗面条,分别摆上筷子。
“好。”兰见春坐在他对面,一手捧起碗,一手攥着筷子。她夹起裤袋宽的面条,直往嘴里塞。
对面的萧沃则双手撑着桌子,整个脸都埋进碗里,一边吃,一边哽咽。
一碗油泼辣子面,从他们的相识,吃到相知,最后相离时,依然是这碗面。
还记得他们第一次吃面时,兰见春狼吞虎咽;而今换了情形,咽不下去的倒成了兰见春。
面条在她口中反反复复,她就是咽不下去。
很快,萧沃的碗就见了底。他用帕子擦去嘴边的油,盯着兰见春腿上的面,失意道:“很难吃吗?”
兰见春摇头。
“吃吧,我做的。”萧沃把头扭向一边,“我第一次做饭,给个面子。”
“我怕吃完,就到点了。”兰见春歉疚地说。
“那你后悔吗?”萧沃始终望着铁窗外的月亮。
“后悔,”兰见春咬了一口面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说,“也不后悔。”
萧沃沉默。
“我终于把欠我家人的,都还上了。”兰见春抿紧嘴唇,好半晌之后才说,“到了那边,跟所有人,都能有个交代。”
萧沃转头看向她,小声问:“那你欠我的呢?”
兰见春头低得快掉碗里了,嗫嚅道:“来生,我当牛做马,也要还殿下的恩情。”
“我不要来生。”萧沃心疼得快炸了。
“对不起。”她说,“可我只剩来生了。”
“我恨你。”萧沃捂住脑袋说。
“好。”
萧沃不甘心地又说:“我会恨你,一辈子。”
兰见春把碗放在了桌上,她深深地望着萧沃,如释重负地说:“好。”
“兰见春,”萧沃望着她的琥珀色眼睛,“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
兰见春想了很久,对着他期待的眼神,撒不了谎。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