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立马给她跪了下来:“母后!儿臣不止做错了什么……”
“别乱嚼舌根,”陈昀剜了她一眼,“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萧锦捂着自己的脸,小声说:“是……”
“她比你更像本宫的孩子。”陈昀白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萧锦腮边火辣辣的,她捂着脸离开长春宫,表情呆滞得像一具尸体。她沿着长长的暗淡的宫道,漫无目的地走,最后漂到了宫墙上。
月光洒在地上,往远看,上京城又被笼在了白蒙蒙的烟霭中。整个皇宫,就像一个大囚笼,四野都是烟霭,四野都是白茫茫一片,只有高墙之内,魑魅魍魉的面孔是清晰的。这烂地方,日日夜夜百鬼出行,骇得人不敢闭上眼,不敢睡着觉。
最后她站在离月亮最近的地方,愤恨地盯着夜空。
“皇宫的天就没亮过。”
萧锦微微回过头,看见萧回也站在城墙上,她问:“二哥也会讨厌皇宫吗?”
“亲人不像亲人,仇人又不像仇人。”萧回咬着牙,“这皇宫,把人逼成了鬼。”
萧锦说:“母后为了二哥的前途费尽心机,却从不会这样对我。”
萧回问:“你也想被戒尺打得体无完肤?”
萧锦松开手,露出自己被扇红的脸颊。
萧回看见她被打,竟笑了出来:“原来你也会挨打。”
萧锦愤恨地问:“你什么意思?”
萧回笑道:“我以为你只会在我挨打挨骂的时候卖乖呢。”
萧锦问:“我们同病相怜,为何要互相为难?”
“不,我们不一样。”萧回对她说,“我这一生都被人逼着活着,而你至少可以选择。”
萧锦问:“选什么?选哪个纨绔嫁了,然后在后院里,压抑一辈子吗?”
萧回问:“那你想要什么?”
萧锦别过头:“我想要的,永远都得不到。”
萧回低头看自己的脚,月亮在他身后,好像心里所有阴暗的想法都被抛到了脑后。
萧回小声说:“我也是。”
萧锦:“我说了,我们同病相怜。”
萧回瞪着她的脖颈,说:“今日在长春宫,我并非空穴来风。”
萧锦马上就知道他的言外之意是什么:“二哥?你……知道了什么?”
萧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递给萧锦。
萧锦接过,拆开,顿时变了脸色:“二哥,这是……这怎么……这绝对不是真的。”
“东窗事发之前,我劝你早些找个硬一点的靠山。”萧回怜悯地瞪着她,“不然,我保证不了你也能活。”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萧锦举起竹筒,“我不想知道。”
“我以为你会想知道,”萧回露出一个天真的笑,“现在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你喜欢的人。”
萧锦:“可我不想那样。”
“别装了,”萧回讽刺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房中挂着一幅男人的画,没有脸,但他腰上有一块水滴状的玉佩,那是先皇后的遗物。”
萧锦失望地望着萧回,这张苍白的脸,这双饱含遗恨的凤眼,怎么能承下自己似海深的爱与恨呢?
“你不懂,萧回。”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从小到大,你总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萧回笑,“这世上只有我疼你,我知道你需要真相,所以历经千辛万苦,也要把它带给你!萧锦,这世上没有什么能阻拦你了,去吧,去投靠他,然后帮他杀了我!”
萧锦恼羞成怒,甩了他一个巴掌。打得不疼,但她绞丝的金戒指刮疼了萧回,刷地一下就起了红印子。
萧回捂着脸,讶异地说:“你恨死我了吧。”
“我不需要真相,”萧锦哽咽道,“我习惯了这样活着。你为何要把一切都撕到明面上来,你为何那么恨我?”
“人不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萧回凄厉地低吼,“我们这种人,生下来被困在囚笼,贫瘠得只能感觉到恨与疼。你难道享受无知无识地活着,享受不明不白地被人摆弄吗!”
萧锦怜悯地望着他:“你什么都懂,萧回,你活得不是比我更痛苦么?”
萧锦喘不上来气,她与萧回擦肩而过,向台阶走去。她踉踉跄跄地往下走,膝盖瘫软,没走两步,直接瘫在了台阶上。她望着黑洞洞的前方,低声地哭。
而城楼上的萧回,呆愣愣地望着雾蒙蒙的世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收手吧,”萧锦哽咽道,“你的孩子还那么小。”
萧回沉默好久,才犹犹豫豫地摇头:“我无路可逃。”
前方多歧路,漫漫无尽头。
—
乾清宫内,陈昀侍奉在皇帝床榻前。
她手里端着药碗,用药勺边搅合边吹。
皇帝望着她纤细的身影,一时发呆了、出神了。他伸出手,试图去摸她的头发,结果两人之间隔得距离,让他碰不到陈昀,甚至连她的凤冠都摸不到。
皇帝暗自泄了口气,他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怎么隔得那么远呢?
陈昀轻轻抿了一口,确定温度正好,再给皇帝喂。
皇帝盯着她,不错眼珠地,喝下一口、又一口。
“陛下这样盯着臣妾,”陈昀把空碗放到一边,“臣妾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皇帝伸出手,陈昀便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皇帝的拇指抚弄她的虎口,眼睛却从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唇、她的胸膛、她的腰、她的臀……
陈昀僵硬地坐着。
皇帝失望地说:“就算像这样,两个人在一张床上,你也不肯跟朕多说一句话吗?”
陈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陛下想要臣妾说什么?”
皇帝蹙起眉头,即便感受到她的不自在,他也不肯放手,他问:“昀儿,没什么话要对朕说吗?”
陈昀问:“臣妾不知道陛下想听什么。”
“什么都好,你今天遇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吃了什么东西,”皇帝说,“或者……孩子。”
陈昀答:“孩子们都很好,陛下费心了。”
“算了。”皇帝松开了手,他看见陈昀迅速收回手。
他失望地别过眼,问:“叶崇好了吗?”
“那人在狱中就像死了一样。”陈昀说,“三个太医轮流为他看过,都说身体康健。但他就是不醒,装昏,连云栈也拿他没办法。”
皇帝冷哼一声:“他等人来救他呢。”
陈昀答:“除了送信到内阁问疾,岷王并没有其他动作。”
皇帝问:“刺客都是谁派来的,有头绪吗?”
“刺客都是死士,晦朔司没有抓到活口。”陈昀端详自己的指甲,说,“线索都断了。”
“罢了。”皇帝看向窗外,“几位阁臣还在宫里吗?”
“按照陛下的旨意,都留在宫里了。”陈昀说,“但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宫外议论纷纷。”
皇帝问:“说什么?说,你陈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陈昀看向皇帝:“臣妾都受得住。”
皇帝主动握住她的手:“待朕痊愈后,必定不会亏待你们母子。”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之责。”陈昀眉头渐渐舒缓,“并非是要什么赏赐。”
皇帝:“代理朝政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陈昀主动拥抱皇帝,伏在他怀里问:“只是臣妾不明白,您为何要留几位阁臣在宫中?”
皇帝冷下来脸:“朕自有安排。”
阁臣被“掬”在宫中,肯定会有人坐不住,骂陈昀挟持天子。京中流言四起,而叶崇又困于晦朔司大牢,澄阳侯叶雷为了独子也会投靠萧沃。
有景皑的靖公军和叶雷的禁军襄助,现在就是萧沃掀起宫变、除掉陈昀和萧回的最佳时期。
皇帝在等,萧沃会不会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