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思安紧咬下唇,景皑说这话,像是诀别。
景皑摘下腰间的虎纹玉佩,放在了他手里:“带上咱们的人。如果陛下听信小人谗言要废了殿下,就跟随爹……清君侧。”
景思安愣了好久,才郑重地点头。
景皑望着黑黢黢的天空——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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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皑走了,你说,他是不是准备逼宫了?”皇帝站在龙椅旁,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撑腰,看着乔竹心,笑得比外边的天还阴。
“若陛下是靖国公,您会不会准备?陛下怎么做,靖国公就怎么做。”乔竹心的脸永远是一副比冰块还冷的模样,即便是她讲笑话的时候。
皇帝大笑,饶有兴致地说:“朕一定会。”
汪琢吓得跪下来,捧萧沃认罪书的手快抬不起来了。皇帝大袖一挥,朝他伸出手。汪琢马上把信递了上去。
“乔卿你看,这么厚一沓。”皇帝捏着信,跟乔竹心显摆,“他从来没对朕说过这么多话。你说,究竟是谁让这么个倔驴回心转意了呢?”
乔竹心面不改色:“殿下在宗正寺中大彻大悟。”
“朕可没少亏欠他们母子四人,朕知道,他跟朕往死里犟,都是因为心里不平衡。”皇帝翻开萧沃的信,念道,“‘爹’,划去。‘陛下’,划去。‘父皇’……乔卿,你可知他多少年没唤过朕父皇了?”
乔竹心答:“自孝仁皇后薨逝至今,足有七年。”
皇帝的心忽然抽痛一下,他皱紧了眉头,很快就松开了,继续念:“‘儿臣知错,儿臣不应该在百官面前,与父皇针锋相对;儿臣不应对手足兄弟步步紧逼,使其在百官面前丑态百出;儿臣不应急于求成,查贪无法一蹴而就……’你说,他不过是绝了几天食,怎么突然变正常了?”
乔竹心答:“殿下并非不明事理,过去诸般,皆是因过不去孝仁皇后的坎儿。”
皇帝低下了头,不说话了。他翻看那些纸张,指肚拂过萧沃泪水留下的褶皱,好像把手伸到了他身边,替他擦眼泪似的。
皇帝问:“那你说,这道坎,他如今过去了吗?”
“没有。”
皇帝抬眼看着她,眉眼间有朦胧的怒气。
乔竹心答:“孝仁皇后与大殿下母子情深。”
皇帝把信举起来,质问她:“那这是什么意思?”
乔竹心答:“妥协。”
“说到底,他是为了保住他的爵位?”皇帝一把将萧沃的信甩飞,“他还是要保住他的位置,以后好跟泊舟争朕这把椅子!”
乔竹心冷静地说:“殿下保的是岷王府、靖国公府两家人的命。”
皇帝怒目圆睁,不回答。
乔竹心说:“陛下还未废王,二殿下就迫不及待要杀了大殿下,臣都不敢想,等废王旨意一下,大殿下、三殿下必定有性命之忧,京城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皇帝肃声说:“朕不是唐高祖。”
乔竹心:“可二殿下——臣实在害怕。”
皇帝冷笑一声。
乔竹心:“二殿下有屹王军,又有赵鹤、陈喆两位阁老做靠山。二殿下素来慷慨,朝中多半大臣都收过其恩惠。陛下试想,如果没了大殿下,二殿下还会不会安分守己?”
皇帝烦躁地说:“你是怪朕太骄纵了他?”
乔竹心垂眸:“臣不敢。”
“泊舟后边有赵鹤陈喆,荫槐还有景皑、温如璋和海益呢!”皇帝说,“你说,朕偏袒了谁?”
乔竹心说:“大殿下为人正直,从未与官员私下结交,与海大人并无更来往。那日海大人帮大殿下说话,皆因大殿下是为潼裕百姓考量。”
皇帝又问:“可他往你晦朔司塞了人。”
乔竹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奏本呈给了皇帝:“臣查了此人的身份,她是潼裕人,其亲人都死在了今夏的洪水中。”
皇帝翻开了乔竹心的奏本,简单几句话,就写完了兰见春的遭遇。
皇帝嗤笑:“荫槐对她可是救命之恩,那她还会忠于朕吗?”
“陛下将她放了进来,想必陛下已经有了掌控她的办法。”乔竹心说,“依臣看,控制大殿下,才是万万要紧的事。”
皇帝深吸一口气:“朕该如何?”
乔竹心跪下,说:“放了大殿下,以制衡二殿下。以述职名义留靖国公在京,之后,逼其主动交出辽北兵权。”
皇帝盯着她,她脊背发凉。
“你变了。”皇帝说。
乔竹心叩拜:“臣与整个晦朔司的命都在陛下手中,臣不敢生出二心。但臣食万民俸禄,亦不敢用百姓安危开玩笑。”
皇帝沉默。
乔竹心:“陛下,臣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您执意废王,晦朔司会帮您处理好一切。”
所谓处理,就是搜罗出一箩筐莫须有的罪名,一股脑地往萧沃、往景皑头上安。逼迫史家朱笔,把他们写成一群不忠不义的怪物,让他们遗臭万年,让“罢黜”来得名正言顺。
皇帝抬眸盯着她:“朕并非不辨黑白之人。”
乔竹心坚定道:“那请陛下放了大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