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回眼皮低垂,不停地挠胳膊,任由陈昀数落。
“平时的时候都好,偏偏在人多的时候丢人现眼。萧泊舟,本宫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在外面,不要和他针锋相对,不要和他针锋相对!”
萧回抬眸望着陈昀:“针锋相对,这或许……就是父皇想看到的。”
“这世上没有一个父亲愿意看到自家兄弟阋墙!”
“天命。”萧回叹息着,“他说,天命。”
“什么天命,都是糊弄傻子的!”陈昀骂,“与其信一些牛鬼蛇神,你倒不如信你的母亲!你错得起吗?萧泊舟,你对得起陛下的期待吗?对得起本宫——对你的期待吗?”
萧回没有力气了:“母后,儿臣错了。”
“这时候知道认错了?你什么时候听过本宫的话?在校场上,本宫给你使多少眼色,不要坐在本宫旁边,你呢!视若无睹!还跟他当着晦朔司的面掰扯,你把本宫的脸都丢尽了!还有,你……”
那天,陈昀劈头盖脸地骂了萧回很久。他心里很平静,陈昀怎么骂得也就听进去了一半。前边还在骂他狂悖,后面就是赵照哭,陈昀骂,俩人跟戏班子似的又哭又闹。
萧回自始至终都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与萧沃对着干。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本身对萧沃没有敌意。
至于为什么跟萧沃对着干,或许是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会惹火陈昀,动辄挨打挨骂,或许他是为了确认,陈昀还会不会用处理小时候的自己的办法处理现在的自己。
果然,陈昀二十年如一日地选择打骂。
母亲并不好奇萧沃说的“天命”,反倒揪着自己犯的错不放。在自己的妻子面前,像惩罚一条不听话的狗那样惩罚自己。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萧回悲观地想,或许,得等到陈昀死或是自己去死。
——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
萧沃出了宫,就去了温府,拜见他的先生温如璋。
萧沃刚一进门,就作揖行弟子礼:“老师,别来无恙。”
温如璋、以及他的独孙温潜站起来回礼,齐声说:“见过岷王殿下。”
萧沃起身,自觉地坐在了温如璋对面,温潜为萧沃续上茶水,便侍立在温如璋身后。
温如璋端起茶杯,说:“恭喜殿下。”
“应该是我感谢老师才对。”萧沃也端起茶杯,“若无老师指点,学生恐怕猜不中题目。今日就以茶代酒,敬老师。”
饮尽,温潜再次为他续上了茶。
“虽然这场加试是临时起意。”温如璋说,“但是殿下献刀给了陛下足够的理由,把原本的第一名拉出来加试。”
“父皇都知道了?”萧沃疑问,“父皇怎么知道的?”
温如璋答:“乔竹心。”
萧沃冷笑:“这位乔司丞可真是父皇的得力干将,老二筹谋那么久,把人藏得那么深,这都能查出来?”
“晦朔司恐怖如斯,”温如璋看着氤氲的茶,“你带的那个人,估计乔竹心也一块报给了陛下。”
萧沃说:“她的策论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乔司丞这要是都看不出来,那她真是白干了。”
“殿下这么做,恐怕会惹陛下不快。”温如璋说,“其实从一开始,我就不同意殿下送人。”
“我也是临时起意,”萧沃摩挲着茶碗边缘,“父皇明知道她是我的人,却还是留下了她——他等着看我能掀起多大风浪。”
“陛下将这三个女人放在一起,其实就是看老天到底会帮谁。”温如璋说,“那两个女子都是屹王精挑细选出来的人,结果还是输给了殿下。殿下乃天命所至,陛下心里有数。”
“就怕此事过后,父皇会更偏袒老二。”萧沃说。
温如璋说:“殿下莫要心急。陛下再偏袒二殿下,也不会直接把他封为储君。”
“是啊,我与他,没什么不同。”
四年前,萧回的母亲由贵妃晋为了皇后,萧回一夜之间从庶子变为了嫡子。
之后,皇帝将他派往潼裕历练,去年他大破力剌立下军功,一时风光无限。
萧回为嫡出,有军功,最近还生下了长孙,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一边是战功赫赫的萧回,一边是无功但有过、“疯”病缠身的萧沃,大多数臣子支持屹王府,倒也情有可原。
然而,皇帝迟迟未做出选择。
没人知道他在盘算着什么。
但萧沃清楚,自己的父皇为何举棋不定。正如那场加试,皇帝会选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殿下,老爷,林汝为林大人来了。”
温如璋看向萧沃,问:“殿下请的?”
萧沃点头。
温如璋:“快请进来。”
“下官见过殿下、老师。”林汝为穿了黑色披风,他悄悄来的温府。
温潜为林汝为拿了个软垫,放在了温如璋、萧沃中间的位置。萧沃指了指位置说:“师兄,请坐。”
“谢殿下。”林汝为坐下,说,“下官收到殿下的来信,便马不停蹄来了温府。殿下信中所说,可是真的?”
萧沃点头:“千真万确。”
林汝为说:“潼裕这场水灾,丘州最严重,各级官员克扣赈灾,百姓民不聊生。陛下宣下官回京,正是为了此事。潼裕官员贪墨甚多,陛下有意派人去清算。”
萧沃抿了一口茶。
“之前我在潼裕找到了三个证人。”萧沃说,“他们原本可以上殿,直接指控老二指使潼裕官员贪墨。结果,他们在进京路上遭遇马匪截杀,无一生还。”
林汝为叹息:“这帮人还是太敏锐了。”
温如璋说:“若殿下从潼裕带回来的那女子能上殿作证,我们便可以在明日早朝弹劾屹王。”
萧沃想了想,却说:“不可。”
林汝为与温如璋对视一样,先后问:“为何?”
萧沃:“大考之前,她遇刺了。我身边有老二的人,如果让她去作证,只怕人家会从天涯追到海角,只为了要她的命。”
林汝为与温如璋对视一眼。
“潼裕官员层层盘剥赈灾款,已经到了草芥人命的地步,朝廷不能坐视不理。”萧沃深吸一口气,“明日,我依然会参老二一本。”
温如璋若有所思:“没有证人,殿下直接弹劾,恐怕胜算不大。”
“我就是证人。”萧沃说。
温潜小声问:“殿下,需不需要国子监帮殿下一把?”
温如璋明显怔住。
温潜身为国子监博士,若在萧沃弹劾萧回时,带学生在宫外跪谏,或许可以逼皇帝彻查潼裕官员贪墨案。
萧沃摇头:“不可。”
温潜:“为何?”
“我不知陛下是何态度,未到山穷水尽之时,你不要掺和进来。”萧沃说,“我不希望老师为难。”
温如璋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多谢殿下。”
萧沃对林汝为说:“只是,师兄……”
林汝为知道,潼裕出了事,皇帝第一个问责他这个做巡抚的。
林汝为说:“殿下不必担心,潼裕出了这样的乱子,下官难辞其咎。只是潼裕的官员都以屹王殿下马首是瞻是事实,他们盘剥赈灾款,也都是打着屹王的名号,下官不能再听之任之。明日,下官会助殿下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