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沃乖乖地跟她到院子里。此时是亥时三刻,过午不食的萧荫槐准备享用他的美味宵夜。
面条放在面前,萧沃搓了搓手,凑到兰见春面前,小声地问:“那我吃啦?”
兰见春没搭理他,继续吃面。
萧沃悻悻地收回目光,提起筷子拌面。
“柘木弓贵得很,”兰见春盯着面,假装不经意地说,“没必要。”
“有必要,”萧沃很肯定地说,“好弓配美人。”
兰见春把筷子放在碗上,萧沃也撂了筷子。
兰见春严肃地问:“你觉得我美吗?”
萧沃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回答,兰见春都有些着急了:“美吗?”
萧沃抓紧膝盖,衣服都让他抓烂糊了,他使劲点头:“美。”
兰见春又皱起眉头,报复似的夹了扎扎实实一筷子面,张大嘴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子都塞得鼓鼓的,像藏坚果的松鼠。
她觉得萧沃不真诚,也不对,他态度挺认真的,但自己就是不满意——
明明那些京城贵女漂亮得不可方物,而自己土里土气的,怎么算得上漂亮,又怎么谈得上是“美”呢?
兰见春不满意,她觉得自己跟那些女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不是裁一身衣服就能解决的。
“你好看着呢,”萧沃凑过来,歪着头看她的眼睛,“你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兰见春停住,没抬头,但是她在听。
“你的确没那么精致,但是跟你在一起,就感觉特别踏实、舒服。”萧沃想了想,“你就像……西北的土地!朴素、粗粝、辽阔、壮美。”
兰见春眉头舒缓了些:“这都是说人的词么?”
“我要的是那个感觉,”萧沃说,“你看那些上京女人,她们就像金银珠翠,漂亮、精致,也很美。可这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美,不能相比的。”
兰见春心里痛快了很多:“你真这么觉得?”
萧沃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都是真话。”
兰见春又问:“那你喜欢大地还是……珠翠?”
萧沃说:“人各有所好。于我而言……”
兰见春别来了目光,她怕听见让她失望的回答。
“我觉得,珠翠是冷的。”萧沃又拾起筷子。
兰见春的心萌生了异样的感觉,像是有嫩芽要破土而出,痒痒的。
萧沃吃面的时候喜欢叼着面条、脖子抬起来吃,跟个会上下伸缩的吊篮似的。
“我第一次见人这样吃面。”兰见春学他的模样,“脖子不累吗?”
萧沃摆手:“不累。”
兰见春又学他的模样。
“不是,”萧沃笑道,“你学得我像只鸡。”
兰见春脖子一伸一缩的:“对噢,像鸡。”
萧沃:“不像!”
兰见春忍俊不禁:“好好好,不像。”
很怪,她明知道萧沃的身份,却并不觉得他高高在上。但今日在磬音楼见到的所有人,都跟瞧不起她似的。
两人谁也不提今天的事。
兰见春吃得快,起身就去院子里把自己的碗筷洗了。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壶米酒,放在了石桌上。
萧沃两三口也把面吃完了,他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面条,狼吞虎咽地吃,被辣得额头冒汗,但胃里暖烘烘的。吃完也学她的样子去洗碗,依然笨手笨脚。
“好吃,”萧沃自己给自己斟酒,夸兰见春手艺好,“有滋有味。”
“我知道。”
萧沃顿了顿,说:“我应该把事情都安排好,不该假手于人。”
兰见春凝视他,沉默。
“之前我怕我们之间的事被别人知道,影响你擢选大考。于是托付我的朋友照顾你,但……”萧沃把自己的令牌放在桌上,“我没想到他这点事都办不好。”
兰见春摇头:“不怪他。”
萧沃凑近了问:“那傻子也跟我说不明白,你跟我讲,怎么到了磬音楼,又不开口了呢?”
“我……”兰见春面露难色,萧沃直接问她为什么不开心,更让人难为情了。
萧沃说:“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我怕我猜不对你的心思。是不是顾鸥跟你说了什么?”
兰见春说:“不怪他,真的。”
萧沃:“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你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别憋着。”
“他……还有很多人,看我都像是在看……怪物。”兰见春揉眼睛,“可能是我太拿不出手了,我那会突然就张不开嘴了。”
萧沃听完,沉默了,他理解兰见春。
顾鸥还有去磬音楼的顾客,十有八||九都是富家子弟,他们生下来便是在锦衣玉食的世界,哪见过兰见春这种普通人?他们自然而然地瞧不上这种“乡下人”,觉得他们是外来的虫子。
顾鸥在自己面前当然是个仗义的好人,但在兰见春面前绝对换了幅模样。
萧沃无地自容,也说不出甜话来安慰兰见春。
“离大考还有不到十天,我猜你应该是想练练骑||射,我可以带你去。”萧沃说。
“会不会影响大考?”兰见春问,“万一在考试前,你帮我的事被别人知道,我会不会就没法考试了?”
萧沃说:“就今晚这一次,在考试前,我就不来了。”
兰见春低头抠手指,那上面还留着面粉。
萧沃说:“你身正不怕影子斜。去晦朔司考试的,哪个背后都有人指点。那些出身名门的,净都师从名儒名将,怎么没人怀疑他们走后门,却怀疑你?你放心,若真有人敢针对你,那就是打我的脸,我跟他没完。”
兰见春半信半疑:“我尽量不给你惹麻烦。”
“没事,不怕。”萧沃喝了杯米酒,“你歇一歇,一会儿随我去跑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