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仙像是空心的,正好能藏进一个人。
兰见春抓住他的手:“白叔!”
“虎娘,你藏好了,别出来。”白叔尽力把她往里面推。
兰见春急道:“不行啊!”
“我们这帮人是走不了了,躲过今天,也躲不了明天。可你不一样,你读过书,是有脑子的!”白叔警惕地往远处看,“趁现在,他们还没冲进庙里,藏好了,还能活!”
“白叔……”兰见春的心好疼。
“听话,叔答应了你爹,要照应你跟瑞生呢。”白叔摸摸她的头,“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活着也没什么劲。听话嘞——你得活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贼人们已经杀光了院里的人,要往庙里冲了。
白叔心一横,把兰见春往里头一推,便将砖头重新填了回去。又拉过张叔的尸体,压在了上面。
兰见春眼前一黑,只能攀着狐仙娘娘的胳膊往它肚子里钻。
她卧在神像的腹腔,敲碎了它的眼球,勉强让光和空气投进来。
却见寒光闪过,白叔的左臂齐根而断,鲜血喷涌。
白叔用独臂勒住贼人的脖子,张口咬他的脖颈。更多的刀剑穿透他佝偻的身躯,他却挡在神像前。
刀剑将他撕碎。
兰见春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看着那些人屠杀乡邻,却无能为力。
很快,喊杀声就停止了。
贼人们让开中间的路,一个高大的男子从后踱上来。他扫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头看了一眼狐仙像,恰好与兰见春的眼睛相对。
她强迫自己不躲闪。
那男人盯了神像一会,提刀向其走开。
兰见春抖如筛糠,脚趾勾着雕像内壁,感觉一把铡刀随时都会劈在她头上。
突然,身下一阵冷风。
一柄刀刺破了狐仙像的肚子,擦过她的腿内侧。
男人抽出刀,仔细检查刀刃,发现确无血迹。
又挥刀刺了一下。
这一回刀刃擦过她的腰,割破了她的衣衫。
男人看着自己的刀,皱了皱眉。
兰见春紧张得没了呼吸,她死死盯着男人,浑身僵硬。
男人再次刺向狐仙神像。
这一回,刀从兰见春颈侧擦过去,离她的喉咙只有不到半存。
男人三刀都没有血迹,这才放过狐仙像。
他收刀回鞘。
“撤。”
果真是中原人。
—
长夜漫漫,歧路迢迢,毒雾浓浓。
兰见春在山中一路奔逃,她一路不敢回头,一直向前跑。
等到嗓子眼里都是血味才敢捧两口泥水喝,她感觉不到累,也感觉不到饿,鞋子跑没了也不知道。
她感觉这个夜晚无比漫长,荆棘路好像没有尽头,大雾笼罩了天地,吞没了所有的光。方向在哪?活路,又在哪?
她耳边一直有刀剑刺破人血肉的声音,她吓得魂飞魄散,感觉下一秒,那些高大的男人就会冲上来,将她撕碎。
她听见了战鼓声、尖叫声、吃肉声,闻见了血味、臭味、腥味。她盯着前路的黑,脑子已经不转了,仅是奔跑。
突然,一颗歪倒的树将她绊倒,她头朝前栽,眼看就要摔进黑洞洞的山崖。
一双手,抓住她的手腕,救她于危难。
兰见春吓得急促呼吸,一抬头,愣了许久。
拯救她的人,长了一张与自己一摸一样的脸。
是自己。
救她于水火的人,是她自己。
兰见春哭了,她紧紧抓住那只手,不肯撒开。
眼泪肆无忌惮地往下流,心中有个声音在呼喊——
活着!
活着!
报仇!
她咬紧了下唇,从怀中取出瑞生递给她的信,递给另一个自己。
一缕光刺破黑夜,刺破混沌的雾,擦过她的瞳仁。
她攥着信,向那束光继续奔跑。
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瑞生、白叔,还有吴沟村的百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到底是谁杀了他们,到底是谁要赶尽杀绝——
她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