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舟翻着北隘营的损耗册,眉头越皱越紧:“锁龙关报上来的,是刀枪甲胄。这里另有车轮三十六处损坏,马掌缺一百二十副,甲钉每日耗三四百枚,账上没归军械,归在杂项。”
“杂项就没人管?”苏冶问。
“有人管。”刘舟合上册子,“但管杂项的人,不懂它会要命。”
苏冶站起身,走出棚子。
外头风正大,一辆辎重车停在营地中央,车上装着昨日从前哨撤下来的破甲和断枪。两个兵士正合力抬一副甲,甲片之间的皮绳断了,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旁边马厩里,一匹战马抬着前蹄,马掌掉了一半,钉子扎进肉里,马夫蹲在地上,急得满头汗。
再远一些,几个兵丁围着一架弩车。弩臂没坏,弦也还能用,可底下转轴卡死了,怎么推都转不动。一个木匠拿着锯,手足无措。
苏冶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还是窄了。
她一直盯着刀好不好,矛利不利,甲厚不厚。可前线真正耗掉的,不只是这些大件。车轮裂了,粮上不去。马掌掉了,探马走不远。铆钉松了,甲就护不住人。弩车转不动,城头少一架能压住敌人的东西。
一场仗不是靠一把好刀撑起来的。
是无数小得不起眼的东西,一件一件咬住,才把人和营盘撑住。
刘舟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明白了?”
苏冶点头:“明白了一点。”
“说说。”
“随军工坊不能只修兵器。”苏冶道,“得分四处。第一处修刃,刀枪矛箭。第二处补甲,甲片、铆钉、皮绳。第三处修车,车轴、车箍、销钉、木毂。第四处杂件,马掌、火钳、锅耳、营钉。小件要按包发,不等坏了再现找。”
刘舟听着,没插话。
苏冶继续道:“每个前哨都配一个小修包。铆钉五十,扣环二十,短皮绳十条,小铁片一束,马掌钉两袋。用完拿旧件来换,按旧件补新件。这样既能防人私拿,也能知道哪里耗得多。”
刘舟看了她一眼:“你要把工坊拆散?”
“不是拆散,是往前伸。”苏冶道,“炉子不能处处起,但小修台可以。大件回北隘,小件在前哨就能补。车轮这种,拖回来太费劲,派两个会木活的跟着走。”
刘舟沉默片刻,道:“人不够。”
“伤兵里挑。”苏冶道,“腿不便的留在北隘补甲,手稳的打铆钉。能走的,跟车做小修。工钱按件,军饷另算。汝南来的熟手带他们三日,三日后能上手的留下,不能上手的退回去。”
刘舟没有立刻答应,只拿出随身的小册子,开始记。
记到一半,她忽然道:“王妃说你胆子大,我原先以为只是敢在军中开工价。现在看,不止。”
苏冶搓了搓冻僵的手:“这不是胆子大,是东西坏得太多,逼的。”
刘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
北隘营当夜没有歇。
苏冶让人在空棚里生了两个炭盆,先打铆钉。赵大栓带着匠人敲小件,叮叮当当的声音被风吹得四散。孙小六和几个伤兵坐在一旁,把旧甲上的断钉一颗颗拆下来,能回炉的放一边,彻底废的扔进杂筐。
来人聪跟着车夫去看车轮,回来时抱了一堆断销钉,气得直骂:“这些东西也能用?拿根柴火棍都比它结实。”
苏冶从他怀里捡起一根,看了看断口:“记号。哪辆车,哪里拆的,断口什么样,写清楚。”
来人聪立刻闭嘴,去找小吏记账。
半夜时,前哨又送下来一批破甲。
抬甲的两个兵士冻得说不出话,手背上全是裂口。苏冶让人给他们倒热汤。一个兵士捧着碗,喝了一口,忽然看着棚子里那排正在补的甲,低声问:“明早能拿回去吗?”
赵大栓头也不抬:“能。别催。催坏了你穿?”
那兵士被骂了,反倒松了口气,蹲在火边慢慢喝汤。
天快亮时,第一批小修包装好了。粗布缝的袋子,袋口穿麻绳,外头挂木牌,写着北隘一号、二号、三号。每只袋子里多少铆钉,多少扣环,多少皮绳,多少小铁片,都由小吏记在册上。
刘舟拿起一只袋子掂了掂,递给北隘校尉:“今日先发三处前哨。用完拿旧件换。”
校尉抱着那袋东西,神情有些复杂。他大约没想到,一群匠人连夜忙出来的,不是什么威风的新刀新枪,而是一袋子不起眼的小零碎。
可他还是郑重收下了。
苏冶靠在棚柱边,眼皮沉得厉害。她一夜没睡,手上全是铁灰,指甲缝里黑乎乎的。赵大栓还在炉边骂徒弟,孙小六坐着打盹,手里却攥着半截没拆完的皮绳。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北隘外的山道被风雪盖住,又被早起的兵士踩出一道道黑印。远处前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号声,不高,却让营地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苏冶抬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山口,吐出一口白气。
她知道,往后要做的事,比打好一把刀麻烦得多。
可也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