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一众人都在看许枝花，连同为病号的彭珊也早已换好衣服站等许枝花。

许枝花在云嘉月面前既好面子，又拗不过。老实披上云嘉月买的羊毛袄子，在几人合力搀扶下坐上轮椅。

背紧密靠着椅子，自己的身体不使半分力地舒适坐躺。

云嘉月将叠好的毯子盖在许枝花双膝之上：“走吧，奶奶。今天太阳大还不热，最适合出门看看风景了。”

医院为疏解病人患病后的阴郁悲伤气氛，在住院部边修建了一处公园。

种植各类鲜花草木，一片生机盎然。

每逢晴天都有不少病患家属带病人出门来这边散步。

今天也不例外。

鹅卵石小路的路边长椅都差不多满座，挤不出几个空位。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另一个带着伞和热水跟在后边。

云嘉月将步子放慢，走在许枝花右手边跟她聊天，放松心情。

彭珊虽然跟着出来，但她内心想法是跟许枝花一致的，不愿离床。

她的腿脚伤得并不严重，几天后原地蹦跳都不成问题。只是为了让护工的存在合理，在许枝花面前一直装作很严重的样子。

她一个人远远落在后方，隔着好几米的距离。

不在许枝花的视线范围内，自然是随心所欲。

拐杖单手挎住，双脚平稳踩在地上。完全看不出一点腿伤的样子。

云嘉月一行人的身影在她眼里逐渐变小，化为一个模糊的点。

云嘉月要说的事情，彭珊觉得许枝花一个人听就够了。

许枝花被推到一处风景开阔的地方，没有树木灌丛的遮挡，可以看到部分城市面容。

绿植护栏外是一条缓慢流淌的小河，隔绝医院内外。

护工在云嘉月的嘱咐下留下带出来的东西，往周边散步离去。

云嘉月半蹲在轮椅旁边，视线矮许枝花一截，她仰起脸才能看见许枝花：“奶奶，池冬初赛考了第一名。”

她的视角只能看到许枝花的苍老侧脸，眼角布有密长皱纹，像火花炸开。

许枝花凝视着河对岸的林立高楼，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云嘉月说的话。

云嘉月也不催，就在旁边耐心等待许枝花的回应。

后边跑过几个小孩，带过一片笑语。年纪小，尚不完全理解在医院悲伤大过欣喜的情感。只觉得是换了一个新鲜的地方，结识了新朋友。

或许是家长忙不过来，又怕孩子吵到休息的病人，才带到这边。

人之将老，见到幼童嬉闹玩耍，心里也会升起一副别样又平静的触感。

许枝花嘴里的话慢悠悠地吐：“出晒啥东西？没听过。不过考第一好啊，她第一次考第一吧？之前没听她说过。”

许枝花常年住在村落以方言交流，与城市脱节。平常只在有线电视上听人说普通话，自己几乎从来没说过。

所以她普通话说的并不标准，大部分也听不懂，是边听边猜什么意思。

许枝花的浓厚口音，这段时间经常听，云嘉月早已习惯，解释道：“奶奶，可以理解为检验学习成果的比赛，不过是精确到某个学科。参赛的是长青市几所学校很优异的学生，她拿到第一是很厉害的水平。”

许枝花似懂非懂：“那她该拿啊。拿不到才要挨骂，我让她读书不就是想让她出人头地。成绩都不好还不如回家帮我种地。”

这番言论听后确实容易生气，但从来没有接触过学校的人对于学习成绩的优异理解是有问题的。

不清楚学习难度，不清楚她人实力，最容易忽视其中的汗水与努力，只认为第一是最好的。

云嘉月听了没觉得生气，心下只是揪着发痛。

她顺着许枝花的视线凝望：“奶奶，池冬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这些年她靠打工赚生活费，在学习成绩上也始终立足年级前列。她从不怨天尤人，没跟任何人说苦说累，所有的情绪都是自己消化。”

“她把家人看得很重要。在她眼里，家人的事情比任何事情的优先都要靠前。她原本是打算放弃参加，但所有人都在劝说不要放弃。所以这一次竞赛是她顶着巨大的压力去参加的，无论结果如何，奶奶，我都希望您都不要太过苛责她。”

这番言论站在一个朋友的立场上，她确实没资格说道。但是她不说，没有人能知道池冬走的路有多苦。

不会喊痛的人总是被忽略对待。

以前跟许枝花的几次照面，她对池冬不变的态度，云嘉月都看在眼里。

骂声大过一切。

即使有些行为是出于对池冬的关心与照顾，但她说的话又很巧妙地冲散这些情感。

一套严慈下来几乎只看得见严。

云嘉月一直告诉自己，许枝花这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毕竟一把年纪还要背沉重的背篓，坐上动辄几个小时的汽车，不辞辛苦地给池冬带东西。

但言语最是伤人心，即使池冬不说，云嘉月也能在池冬每次垂下的眼睑看见她内心每一次泛起的裂纹。

平心而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云嘉月并不喜欢许枝花。并不是讨厌她的认知或长相、年纪。

在云嘉月眼里，她平等地看待认识的每一个人，从不分高低贵贱。

她只是间歇性地讨厌许枝花做事不知后果，只图一时爽快。对待身边最亲最近的人全是辱骂，丝毫不考虑对方的付出与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