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芙终究还是把沈棠叫到了揽月阁。
这日午后,沈棠正跪在后院井边洗衣裳,双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红肿的冻疮裂开一道道血口子。采苓跑来叫她,说是大小姐有请。
沈棠擦干手,默默跟上。
揽月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谢镜芙歪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香盒,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过来,帮本小姐看看这批新来的香。采苓那丫头笨手笨脚的,什么都闻不出来。”
沈棠垂首上前,接过香盒细细端详。是上好的檀香,油脂饱满,气味醇厚,只是混了些许杂味,像是存放时受了潮。
她低声说了自己的看法,谢镜芙点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是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盒盖。
采苓端了热茶和点心进来,放在沈棠手边的小几上。沈棠愣了一下,看向采苓。
采苓冲她挤挤眼,悄声道:“快吃,小姐特意吩咐的。”
沈棠低头看向那碗热气腾腾的饭食——白米饭,上面盖着碎肉和青菜,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饭菜了。
她没有推辞,端起碗,低头慢慢吃着。热饭入腹,冻僵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
谢镜芙歪在榻上,看着她吃,忽然问:“红绡是不是欺负你了?”
沈棠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吃饭,没有抬头。
采苓在一旁小声道:“小姐,沈棠姐姐的手……”
谢镜芙这才注意到沈棠的手。那双原本还算白净的手,此刻红肿溃烂,冻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有几道新添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把药箱拿来。”谢镜芙坐起身,指了指沈棠,“过来。”
沈棠放下碗,走到她面前。谢镜芙接过采苓递来的药箱,从里头翻出一盒上好的冻疮膏,扔给采苓:“给她涂上。”
采苓应了一声,拉着沈棠坐到一旁,小心地给她上药。药膏清凉,涂在伤口上却刺痛难忍。沈棠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谢镜芙看着她那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红绡那人,仗着在听雪院待得久,素来眼高于顶。”她淡淡道,“大哥在时,她还收敛些。大哥一走,她自然要抖抖威风。”
沈棠垂着眼,没有说话。
谢镜芙叹了口气:“你也别怪我不帮你。大哥院里的事,我这个做妹妹的插不上手。再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自己都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这些。”
沈棠抬起头,看向这位嫡小姐。她依旧明艳照人,可那眉眼间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奴婢明白。”沈棠低声道,“多谢小姐赏饭赏药。”
谢镜芙摆摆手,重新歪回榻上,闭着眼不再说话。
沈棠涂完药,起身告退。
走出揽月阁,寒风扑面而来。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新涂的药膏覆盖在伤口上,凉丝丝的。
这点药,这点饭,对她来说,已是难得的善意。
可她知道,这点善意,护不了她多久。
她还得靠自己。
……
谢珩提前回府的消息,是在第三日傍晚传来的。
彼时沈棠正跪在听雪院廊下擦地。红绡说廊下脏了,让她跪着擦,一寸一寸,擦不干净不许起来。
春寒料峭,廊下穿堂风呼啸而过,沈棠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上,冻得浑身发抖。膝盖下的青砖冰凉刺骨,寒意顺着骨头往上钻,几乎要把人冻僵。
她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手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水混在脏水里,又被抹布擦去。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嘴里轻轻打颤,可她依旧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擦着地。
红绡站在廊下另一端,裹着厚实的斗篷,手里捧着手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
“好好擦,擦不干净,今晚就别想起来了。”她扬声道。
沈棠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擦拭。
就在这时,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红绡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谢珩一身玄色大氅,风尘仆仆,正站在月洞门前。他的目光扫过廊下,落在跪在地上、浑身冻得发抖的沈棠身上。
那目光很淡,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可红绡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连忙迎上去,挤出笑容:“公子回来了!奴婢这就让人备热水……”
谢珩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沈棠。
沈棠感觉到那道视线,慢慢抬起头。她的脸冻得苍白,嘴唇发紫,眼睫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看见谢珩的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神色——有惊愕,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珩看了她片刻,缓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看红绡一眼。他只是走到廊下,站定,目光扫过沈棠冻得发紫的手,扫过她膝盖下那摊冰冷的水渍,扫过她单薄的衣衫和颤抖的肩膀。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既然都喜欢跪,那就都跪着。跪到明日此时。”
红绡愣住了。
沈棠也愣住了。
谢珩转身,看向红绡,那目光依旧平淡,却让红绡浑身发冷。
“你,跪东院。”他说完,又看向沈棠,“你,跪这里。”
他没有解释,没有斥责,甚至没有说谁对谁错。只是轻描淡写地,让两个人都跪着。
红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谢珩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只能咬着牙,跨过月亮门,走到东院,跪了下去。
谢珩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廊下恢复了寂静。
沈棠依旧跪在原地,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她低着头,望着地上那摊水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各打五十大板。
谢珩的处理方式,一如既往地让人捉摸不透。
可她隐约觉得,让她跪在这里,和让红绡跪在东院,是不一样的。
至于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夜渐渐深了。
寒风越来越烈,入夜后,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雪花。
沈棠依旧跪在廊下,廊下比不得院子,有屋檐遮挡,稀疏的雪花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发顶,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积了薄薄一层。她整个人像是要被雪埋起来,单薄得可怜。
她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手脚麻木,身体僵硬,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她只是机械地跪着,机械地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踏在雪地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棠没有回头。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头了。
直到一把伞撑在她头顶,遮住了纷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