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镜芙撇撇嘴,虽然不满兄长打断她,但也知道见好就收。她挑衅地瞪了面无人色的周氏一眼,哼了一声:“知道了大哥。”她目光扫过演武场,忽然落在角落里一个安静的身影上。
正是抱着一小筐新送来的、需要晾晒保养的皮革马具,垂首肃立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沈棠。她似乎被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吓到了,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头垂得低低的,像一株在疾风骤雨中瑟瑟发抖的小草。
谢镜芙挑了挑眉,这个新来的、一副怯懦模样的小丫鬟,似乎每次都能撞上点“热闹”?她记得上次在松涛轩外,好像也是她……不过,此刻她没多想,只觉得这丫头看起来格外顺眼——至少比周氏和她那两个装模作样的女儿顺眼多了。
“喂,你!”谢镜芙指着沈棠,声音带着大小姐特有的颐指气使,却不令人讨厌,“对,就是你!抱着马具那个!把这些东西送到我院里去!仔细点,别弄坏了!”
沈棠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对上谢镜芙明亮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低头应道:“是,小姐!奴婢遵命!”
谢珩的目光也随着谢镜芙的指向,落在了沈棠身上。他的眼神深邃难辨,在她那张苍白怯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怀里那筐沉重的马具,最后落回谢镜芙身上,并未多言,只是淡淡道:“走吧。”
他转身,率先离去,玄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谢镜芙像只骄傲的小孔雀,跟在他身后,临走前还不忘对周氏投去一个胜利又轻蔑的眼神。
周氏站在原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看着谢珩兄妹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恐惧渐渐被怨毒和屈辱取代。她精心谋划多年,好不容易熬死了那个碍眼的正室,成了这国公府实际上的女主人,可在这对兄妹面前,她永远像个跳梁小丑!尤其是谢镜芙这个牙尖嘴利的死丫头!还有那个谢珩……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正吃力地抱着那筐马具,准备跟上谢镜芙的沈棠身上。这个贱婢!刚才是不是也在看她的笑话?!
一股无处发泄的邪火瞬间涌上心头。都是这个没用的东西!在松涛轩这么久,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出来,还害得她被谢珩当众训斥,颜面扫地!
“站住!”周氏厉喝一声,声音尖利刺耳。
沈棠脚步一顿,身体明显僵住,抱着筐子的手更紧了,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惧,看向周氏:“姨……姨娘……”
周氏几步冲上前,指着沈棠的鼻子,将所有对谢镜芙的怒火和屈辱都倾泻到了这个看似最卑微的婢女身上:“没用的东西!让你在松涛轩是吃干饭的吗?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笨手笨脚,看着就晦气!连这点东西都抱不动,要你有什么用!”她越说越气,抬手就想往沈棠脸上扇去!
“姨娘息怒!”沈棠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身体向后缩去,怀里的马具筐子因为她的动作剧烈摇晃了一下,最上面一条崭新的牛皮马鞭眼看就要滑落摔在地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即将掉落的马鞭。
周氏扬起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去而复返的谢镜芙不知何时又折了回来,正站在沈棠身侧,一手托着那条马鞭,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腰间的马鞭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氏,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警告。
“周姨娘,好大的威风啊。”谢镜芙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嘲弄,“我刚指使的丫头,转头你就想打?怎么,是对本小姐有意见?还是觉得我指使不动你兰馨苑的人?”她说着,目光扫过沈棠苍白惊惶的小脸,又落在周氏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上,眼神陡然转冷,“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周氏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看着谢镜芙冰冷的目光和那只稳稳托着马鞭的手,心中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敢再动一下,谢镜芙腰间那条真正用来策马的马鞭,下一刻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她身上!这个疯丫头绝对干得出来!
“……小姐误会了……妾身……妾身只是……”周氏语无伦次,试图辩解。
“只是什么?”谢镜芙嗤笑一声,将那条马鞭随手丢回沈棠抱着的筐里,动作潇洒,“管好你自己的人,少来动我院里的东西,更少来动我院里的人!再有下次……”她没说下去,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她不再看周氏那张扭曲的脸,转头对还处在惊吓中的沈棠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骄纵,却少了几分刻薄:“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上!笨死了!”
“是!是!大小姐!”沈棠如梦初醒,连忙抱紧筐子,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跟上大步流星的谢镜芙。
周氏站在原地,看着谢镜芙和沈棠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着。她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阳光洒在她华丽的衣饰上,却驱不散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鸷和怨毒。
谢镜芙!谢珩!你们……给我等着!
而走在前面的谢镜芙,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回头瞥了一眼身边努力跟上她步伐、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却似乎藏着某种奇异平静的沈棠,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这个看起来胆小如鼠的小丫头……好像有点意思?刚才周氏要打她的时候,她虽然害怕,但好像……并不是单纯的恐惧?谢镜芙甩甩头,将这个奇怪的念头抛开。
管她呢,反正能气到周氏那个老妖婆,就是好丫头!
松涛轩的廊下,谢珩并未走远,负手而立,将演武场边最后那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妹妹如同护崽的母狮般护着那个怯懦的小婢女,眼神幽深。镜芙虽然骄纵,但眼光不差。那个沈棠……能在周氏的盛怒和镜芙的威压下,还能稳稳抱住那筐马具,这可不是一般的“怯懦”能做到的。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单薄却似乎蕴含着某种韧性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沈棠抱着沉重的马具筐,感受着后背那道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心跳如擂鼓。她知道,刚才那场冲突,她这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恐怕也落入了那位心思深沉的世子爷眼中。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